沃倫·巴菲特與喬治·索羅斯的投資習慣

1987 年 10 月 19 日，星期一，紐約股市崩了。道瓊斯指數一天跌了百分之二十二點六。

有個人那天正好押反了。他原本判斷，要崩也是東京先崩，所以在東京做空日本股票，在紐約買進標準普爾指數期貨。結果紐約崩了，東京的股市有政府托著。兩頭都在流血。後來接手他基金的德魯肯米勒說，他用了槓桿，基金本身能不能活下去都成了問題。

他沒猶豫，開始賣。可手裡的倉位太大，五千張期貨，報價二百三十，沒人接。二百二十，沒人接。二百一十五、二百零五、二百，還是沒人接。最後是在一百九十五到二百一十之間砍掉的。諷刺的是，他一走，賣壓沒了，當天收盤反彈到二百四十四塊五。這一年的利潤，幾天就沒了。這個人是喬治·索羅斯。

再往前倒十四年。1973 年，美國股市一路往下走，有個人從二月開始買華盛頓郵報公司的股票，二十七塊一股。股價越跌，他買得越多，到十月成了公司最大的外部股東。買完以後股價還在跌，過了兩年才回到他的平均成本。這個人是沃倫·巴菲特。

價格往下掉的時候，一個拼命賣，一個拼命買。這兩個人，到底有什麼共同點？

這裡是一週八天。今天講的書，專門問的就是這個問題，書名叫《沃倫·巴菲特與喬治·索羅斯的投資習慣》，2005 年出版。作者馬克·蒂爾，七十年代起辦投資通訊，自稱當年是個小有名氣的"大師"，後來住在香港。他還學過一門叫"神經語言程式學"的應用心理學，裡頭有個方法叫"建模"：找出一個人做得好的事，拆成步驟，教給別人。這本書就是拿這個方法去拆巴菲特和索羅斯。

先交代清楚兩件事。第一，蒂爾沒有采訪過這兩個人，書裡他們的故事大多轉引自傳記、股東信和訪談，蒂爾的貢獻是把這些材料重新擺在一起。第二，他的結論是：方法相反，心理習慣相同。他數出了二十三個兩人都有的習慣，說拿別的成功投資者去對，"無一例外"全對得上。這是他的歸納，不是統計出來的。

今兒咱就順著開頭那兩個下跌的場面，把這二十三個習慣歸成幾組，掰扯掰扯他到底在說什麼。

蒂爾先講了一個跟投資不沾邊的例子：拼寫。英語拼寫好的人，是在腦子裡"看"那個詞，照著抄下來；拼寫差的人，是照著發音去拼。教拼寫差的人換成"看"，問題就沒了。他的意思是，很多事做不好，缺的不是聰明，是腦子裡那套習慣。一個習慣得有四樣東西撐著：一個信念，一套心裡的步驟，一種情緒，還有配套的技能。缺了信念，學了技巧也會打回原形。

所以他先拆信念，列了"七宗致命投資罪"。頭一條：以為想賺大錢，就得能預測市場下一步。他拿開頭那位當反例：1987 年股災前一個月，索羅斯上了《財富》雜誌封面，說美股貴了不代表一定會跌，要崩先看日本。一週以後，崩的是紐約。索羅斯自己說過，他在金融上的成功，跟他預測事情的能力形成鮮明對比。巴菲特更乾脆：預測能告訴你很多關於預測者的事，關於未來，什麼也說不了。

剩下幾條蒂爾一樣一樣駁：以為總有個大師能預測，只要找到他；以為發大財靠內幕訊息；以為要分散；以為高回報必須冒高風險；以為有人已經造出了穩賺的系統；以為自己知道未來、市場早晚會證明自己對。拿第二條說，1987 年 10 月 12 日，一位叫加爾扎雷利的分析師預言股市馬上要崩，一週後應驗，一下子成了名人，她的基金不到一年募到七億美元。可蒂爾按報刊記錄數了數，她 1987 到 1996 年十四次公開預測，只對了五次，還不如拋硬幣。他說最後一條最要命。他自己當年就是"金蟲"，堅信通脹會一路漲到美元完蛋，市場變了也看不見；他還造過一套預測系統，在宣傳裡大吹，結果到了匯率自由浮動的年代就徹底失靈。好多年裡，他乾脆把錢放在銀行吃利息。

拆完信念，第一個習慣是什麼？巴菲特那句話，蒂爾放在了章首：Rule No. 1: Never lose money. Rule No. 2: Never forget Rule No. 1. 意思是：第一條，永遠別虧錢；第二條，永遠別忘了第一條。索羅斯的說法是：先活下來，再去賺錢。

蒂爾把這一條追到兩人的小時候。索羅斯 1930 年生在布達佩斯，十四歲那年納粹佔領匈牙利。父親蒂瓦達爾早早變賣了家產，給全家買了假證件，分開藏身，一家人都活了下來。索羅斯說，那是他父親最光彩的時刻，他是跟一位"生存大師"學的生存。幾十年後他已經是億萬富翁，兒子羅伯特還記得，父親嘴裡老是"生存"，跟一家人的日子對不上號。

巴菲特也生在 1930 年，奧馬哈。他還不滿一歲，父親供職的銀行倒閉，積蓄全沒了。蒂爾說，那幾年的苦日子讓巴菲特從此特別捨不得花錢。他太太蘇珊花一萬五千美元重新佈置家，據他的球友說，差點要了他的命，他抱怨的是：你知道這錢復利二十年是多少嗎？他在 1992 年的股東大會上說，自個兒最糟的決定是二十歲左右開了個加油站，虧掉了五分之一的身家，"算下來，那個加油站現在花了我大概八億美元"。

他算的不是虧掉的那幾個錢，是那幾個錢本來能長成多少。蒂爾還算了一筆普通人的賬：虧一半，得翻一倍才能回本；一年賺百分之十二的話，要六年。還不如當初就別虧。

可"永遠別虧錢"，聽上去像是"什麼都別幹"。很多人一聽就覺得渾身發僵：那我還敢買什麼？蒂爾說，這就是第五宗罪在作怪，以為不冒大風險就賺不到大錢。他接著做了全書最關鍵的一步：重新定義風險。

巴菲特的說法是：Risk comes from not knowing what you are doing. 翻成咱們的話：風險，來自你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。

蒂爾打了個比方。沒開過車的人一上路，就是在玩命；開了多年車的老司機，換道時同時盯著前後左右好幾輛車，一邊還跟人聊天，壓根兒不覺得危險。危險的不是開車，是不會開。他把學會一樣東西分成四個階段：不知道自己不會；知道自己不會；會了，但每一步都得想；會了，而且不用想。高手處在最後一個階段，外人看著心驚肉跳，他自己心裡有數。

所以 1992 年索羅斯做空英鎊，外人看是豪賭，蒂爾轉述的是索羅斯自己的賬：最壞情況，大概虧百分之四，"所以其實沒多大風險"。順帶提一句，這次的倉位，書裡先說一百億美元，後面又寫七十億美元，兩處對不上，我們只說"上百億美元級別"。1973 年的華盛頓郵報也一樣：巴菲特估計那是一門值四億美元的生意，市場只要八千萬。當時華爾街看到的是股市大跌、經濟衰退加通脹，覺得"風險"太大；在巴菲特看來，用兩折買一門好生意，根本談不上風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