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間裡最聰明的人

2001 年 2 月，紐約。《財富》雜誌一位年輕記者在寫一篇四頁的短稿子，稿子只想回答一個問題：安然到底是怎麼賺錢的？

這個問題聽著簡單。安然是休斯敦的能源公司，那幾年股價一個季度比一個季度高，《財富》自己連著好幾年把它評成"美國最具創新精神的公司"。可這位記者翻了它的財報，越翻越糊塗。她去問華爾街的分析師，有人直說，安然的盈利是個"黑箱"，你只能信它。

2 月 14 日上午十點，她打通了安然新任執行長傑夫·斯基林的電話。斯基林剛上任兩個禮拜。他一上來就說："安然不是黑箱，它很容易建模。"他說安然是一家物流公司，不是交易公司。記者接著問，問一句他火氣大一句，最後幾乎是一口氣嚷出來：提問的人都是沒把我們的生意弄明白的人，不懂的人就愛朝我們扔石頭。說完，掛了電話。

第二天，安然的首席財務官安迪·法斯托帶著人飛到紐約，到《財富》編輯部當面解釋，談了兩個鐘頭。法斯托說，我們創造的是"選擇權"；說安然就像豐田，是"組裝商"；說我們的資訊披露比誰都完整，轉過臉又說，我們不想告訴任何人我們在哪兒賺錢。會散了，別人先出去，法斯托收拾東西，在門口停了一下，對記者說：

I don't care what you say about the company. Just don't make me look bad.

翻過來就是：你怎麼寫公司我不在乎，別讓我難看就行。

這裡是一週八天。今天講的這本書叫《房間裡最聰明的人》。那位掛了電話的記者叫貝薩妮·麥克萊恩，這本書就是她和同事彼得·埃爾金德一起寫的，兩人當時都是《財富》的資深撰稿人。書 2003 年出版，我們用的是 2013 年的版本，多了一篇前言和兩位作者十年後寫的後記。

先交代兩件事。第一，書裡很多內容來自採訪，不少人只肯匿名說，作者自己在說明裡講了，這本書"相當程度上"靠不具名的信源，所以下面凡是"一位前高管說"，就是這種情況。第二，麥克萊恩後來嫁給了 2006 年審判安然高管時檢方特別工作組的負責人，那是書出版幾年後的事，書的作者簡介裡寫著，咱們也說一聲。

麥克萊恩那篇稿子登出來的時候，安然股價還在七十美元上下。十個月之後，2001 年 12 月 2 日，安然申請破產，是當時美國曆史上最大的一宗。大夥兒的第一反應是：肯定有人偷了錢。麥克萊恩和埃爾金德查了一年多，結論是：比偷錢復雜，也比偷錢更讓人難受。今兒咱就順著那個最簡單的問題，安然到底怎麼賺錢，把這本書走一遍。

安然的底子是天然氣管道。1985 年，休斯敦一家管道公司和內布拉斯加的一家合併，很快掌門的是肯·萊，一個浸信會牧師的兒子，經濟學博士。合併完公司背了一身債，又趕上美國開始放開天然氣管制，老辦法不靈了。公司成立才兩年就出過一回大事：1987 年，它在紐約郊外的石油交易部門被查出做兩套賬、把錢轉進私人賬戶，公司總裁不但沒深究，還給交易員發電報，讓他們繼續給公司賺幾百萬。後來交易員押油價押錯，差點把整個公司拖垮。一位律師多年後說，安然知道他們是騙子，可它以為他們是能賺錢的騙子。作者說，這件事是煤礦裡的金絲雀。

斯基林就是這時候來的。他原來是麥肯錫的顧問，哈佛商學院出身。當年哈佛面試，院長問他："斯基林，你聰明嗎？"他答："我他媽聰明得很。"他給安然出了個主意：天然氣不光能用管子送，還能像錢一樣做成合同來買賣，安然在中間賺差價。

1990 年他正式加入，可他提了一個怪條件，一個跟會計有關的條件：他的部門必須用"按市值計價"來記賬。他後來說，這事對他來說是"寧可躺到鐵軌上也不讓"的。不答應，他就不來。

這條規矩得停下來掰扯掰扯，因為作者說，安然後來發生的很多事，都能追到這個決定上。

假設你跟一家公用事業公司簽了一份十年的供氣合同。按老辦法記賬，錢一年一年進來，利潤一年一年記。按市值計價呢，你可以在籤合同那天，就把你估計這十年能賺的錢，一次全記成利潤。作者打了個比方：推到頭，就等於通用汽車剛把新車型設計出來，一輛還沒造，就把這款車將來所有的利潤都記上了。

這裡頭有兩個坑。第一個，利潤記了，錢沒到。安然的財報裡後來專門有這麼一句："已確認、但未實現的收入"。賬上賺了，兜裡沒有。

第二個坑更要命。這份合同的利潤你今天已經全記完了，往後它每年送來的錢，再也算不進新的利潤。等於每個季度都得從零開始。上季度籤一單，這季度要顯出增長，就得籤兩單，下季度四單，再下季度八單。安然又對華爾街許諾每年盈利增長百分之十五。作者說，這就成了一臺跑步機，公司越大，跑得越快、坡越陡。

1992 年，美國證監會沒有反對安然用這套記賬法，安然的人開了香檳。後來它把這套辦法從天然氣推到電力、推到投資，到九十年代末，大約三成五的資產都這麼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