獨裁公司

2021 年，一架瑞安航空的客機從希臘雅典起飛，飛往立陶宛的維爾紐斯。瑞安航空是愛爾蘭公司，起點和終點都在歐盟境內，這趟航線只是要從白俄羅斯上空借個道。

飛到白俄羅斯上空，當地空管告訴機組：機上有炸彈。據白俄羅斯官方媒體說，一架米格戰鬥機把客機"護送"到了首都明斯克。

其實壓根兒沒有炸彈，明斯克也不是離得最近的機場。飛機落地以後，也沒人急著把乘客往安全的地方疏散。真正的目的，等兩名乘客被帶下飛機，就清楚了：一個是白俄羅斯反對派博主、記者普羅塔謝維奇，一個是他的女朋友薩佩加。

普羅塔謝維奇是 Nexta 最早的編輯之一。這是通訊軟體 Telegram 上的一個頻道，2020 年明斯克爆發大規模反政府示威的時候，它是最重要的訊息來源之一。他早就流亡在外，白俄羅斯當局缺席把他定成了"恐怖分子"。飛機一開始下降，他就明白自己是目標，跟旁邊的乘客說：我要面對的是死刑。

他最後沒被處死。可殘酷的審訊、隔離、酷刑，一樣沒落下。後來他在電視上做了一場荒誕的認罪，跟朋友們斷絕關係，丟下薩佩加，換自己一條命。

這件事最值得琢磨的，是後頭。歐洲照例抗議，白俄羅斯的國家航空公司被禁止進入歐洲領空。除此之外，統治白俄羅斯的盧卡申科沒再付出更大的代價。俄羅斯官方電視臺 RT 的負責人還發推說，她"羨慕"白俄羅斯，盧卡申科"幹得漂亮"。

一個被歐盟和國際組織批評了多年、好多商品賣不進歐美的國家，憑什麼敢在歐洲人頭頂上，把一架歐洲的飛機劫下來？

這裡是一週八天。今天講的這本書，就想回答這個問題。書名叫《獨裁公司》，副標題是"想要統治世界的獨裁者們"，2024 年出版。作者安妮·阿普爾鮑姆，在《華盛頓郵報》當了十七年專欄作家，後來去了《大西洋月刊》，寫蘇聯勞改營的《古拉格》得過普利策獎。她的丈夫是波蘭外交部長。這本書立場很鮮明，她站在自由民主這一邊，對一些國家和政治人物下的判斷很重。下面凡是她的判斷和指控，我都掛在她名下說，不當成已經證實的結論。

今兒咱們就跟著她，把這個問題捋一遍：那些在國內不得人心、在國際上挨著制裁的獨裁政權，為什麼不但沒垮，反而越來越不在乎別人怎麼看？

阿普爾鮑姆一上來，先拆掉一幅漫畫。說起獨裁國家，我們腦子裡的畫面大概是這樣：頂上一個壞人，手裡攥著軍隊和警察，軍隊和警察拿暴力嚇唬老百姓，底下有幫兇，也許還有幾個勇敢的異見者。

她說，到了二十一世紀，這幅漫畫跟現實已經沒多大關係了。今天的獨裁國家，靠的是一張網：有盜賊統治的金融結構，有軍隊、準軍事部隊和警察組成的安全機器，還有一批技術專家，專管監控、宣傳和造謠。這張網不光在一個國家裡頭連著，還跟別的獨裁國家的網連著，有時候連到民主國家裡去。

這裡先解釋一個詞：盜賊統治。意思是掌權的人把國家當成自家的提款機，偷公家的錢，再把錢藏到國外去。

白俄羅斯就是個例子。它被歐盟、被歐安組織批評，很多商品不能賣到美國和歐盟，國家航空公司飛不了歐洲。可阿普爾鮑姆說，白俄羅斯其實一點兒也不孤立：二十多家中國公司在那兒投資，還建了箇中白工業園；伊朗和白俄羅斯 2023 年互派高層訪問；古巴在聯合國替盧卡申科說話；俄羅斯給市場、給投資、給政治支援。2020 年，白俄羅斯的記者拒絕報道一個造假的選舉結果，俄羅斯干脆派了俄國記者過去頂班。

那這是不是一個邪惡軸心，一場新冷戰？她特意說不是。沒有詹姆斯·邦德電影裡那種壞人碰頭的密室，這也不是非黑即白的"冷戰 2.0"。這些政權，有的自稱共產主義，有的是君主制，有的講民族主義，有的是神權，歷史、目標、審美都不一樣。把它們拴在一起的不是意識形態，是一股冷酷的、一門心思的勁頭：保住自己的財富和權力。所以它們不像一個陣營，更像一群公司。書名"獨裁公司"，就是這麼來的。她也提醒，沙特、阿聯酋、越南也是獨裁國家，可大體上不想拆民主世界的臺；土耳其、匈牙利、印度這些介於兩者之間的國家，時而站這邊，時而站那邊。

這群公司給成員的，除了錢和安全，還有一樣看不見的東西：有罪不罰。

阿普爾鮑姆拿蘇聯做對照。1960 年，赫魯曉夫在聯合國大會上拿鞋敲桌子，是因為一位菲律賓代表說，蘇聯佔領下的東歐"被剝奪了政治和公民權利"。赫魯曉夫覺得這話必須駁回去。蘇聯領導人在乎世界怎麼看自己，至少嘴上還認戰後那套人權和法治的說法。

今天不一樣了。她寫道，緬甸軍政府不掩飾自己殺害了數百名抗議者，裡頭有十幾歲的少年；伊朗政權不掩飾暴力鎮壓婦女；辛巴威在眾目睽睽之下騷擾反對派候選人。被批評了，他們也不覺得丟臉。回頭看那架飛機，盧卡申科敢這麼幹，是因為他確信獨裁世界會在經濟上、政治上給他撐腰。阿普爾鮑姆說，他這個信心沒有錯付。

那這張網是怎麼織起來的？阿普爾鮑姆的回答有點扎心：民主世界自己幫了大忙。

起點是一個很體面的想法。1967 年夏天，在維也納附近一座舊日哈布斯堡王朝的狩獵小屋裡，奧地利和西德做天然氣、鋼鐵的資本家，跟一群蘇聯人坐到了一起。幾年後，西德和蘇聯簽了協議，修起第一批從蘇聯通往西歐的天然氣管道。當時的西德外長、後來的總理勃蘭特相信，經濟上互相依賴了，打仗就不可想像了。他的長期顧問巴爾有句名言，叫"以接近促變化"。到了九十年代，這句話換了一個詞，成了"以貿易促變化"，在德語裡還押韻。

得說句公道話，這套想法在西歐確實靈過：西歐國家之間做買賣，真帶來了和平和富裕，也是普通人實實在在的經歷。問題是，大家把它當成了放之四海皆準的規律。2000 年，美國總統克林頓為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辯護時說，中國想管住網際網路，那就像"把果凍釘在牆上"。臺下一片笑聲。

阿普爾鮑姆這一段收在一句話上：所有人都以為，在一個更開放、更互聯的世界裡，民主和自由的觀念會傳到獨裁國家去；沒有人想到，反過來，獨裁和反自由的東西會傳到民主世界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