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錢心理學

2014 年，美國佛蒙特州有個老人去世了，九十二歲。他叫羅納德·裡德，在加油站修了二十五年車，又在傑西潘尼百貨掃了十七年地。三十八歲那年，他花一萬兩千美元買了一棟兩居室的小房子，一直住到去世。朋友回憶，他平常最大的愛好是劈柴。

等遺囑一公佈，街坊都傻了：他給繼子女留了兩百萬美元，又給當地的醫院和圖書館捐了六百多萬。一個掃地的，哪來八百多萬？沒中彩票，也沒繼承遺產。他就是能存一點是一點，買的是大公司的股票，然後等，一等就是幾十年。

就在裡德去世前幾個月，另一個人也上了新聞，叫理查德·福斯科內。哈佛 MBA，美林證券的高管，前任 CEO 誇他有生意頭腦、判斷力好，四十多歲就退休去做慈善了。2000 年代中期，他借了一大筆錢，擴建自己在康乃狄克州格林尼治的豪宅：一萬八千平方英尺，十一個衛生間、兩部電梯、兩個泳池、七個車庫，光維護每個月就要九萬多美元。然後 2008 年金融危機來了。債務太高、資產又不好變現，他破產了。據報道，他對破產法官說，我現在沒有收入。先是棕櫚灘的房子被收走，2014 年輪到格林尼治那棟，法拍價比保險公司的估值低了七成五。

這兩個人放在一起，就是今天這本書的問題：在別的行當裡，一個沒上過大學、沒受過訓練的人，不可能比頂尖的專家幹得好。沒人聽說過看門人做心臟移植比哈佛的外科醫生還好。可在錢這件事上，這種事真會發生。為什麼？

這裡是一週八天。今天講《金錢心理學》，作者摩根·豪澤爾。上大學的時候，他在洛杉磯一家高檔酒店當過泊車員；2008 年初，正趕上金融危機，他開始寫金融專欄，後來在一家風險投資機構工作。2018 年他寫過一份同名的報告，講人跟錢打交道時最常犯的二十個毛病，按他的說法，讀過的人超過一百萬；2020 年把它擴成了這本書，二十個短章，每章都能單獨讀。

豪澤爾給裡德和福斯科內的對比下了一句話：裡德有耐心，福斯科內貪心，就這麼點兒差別，蓋過了兩人在教育和經驗上的巨大差距。他接著說，這件事有兩種解釋。一種是運氣。另一種，他認為更常見：理財不是一門硬科學，是一門軟技能。書裡那句主旨是這麼寫的：

Doing well with money has a little to do with how smart you are and a lot to do with how you behave.

翻過來就是：錢管得好不好，跟你多聰明關係不大，跟你怎麼做關係很大。今兒咱們就順著這句話，把這本書的主線捋一遍。

先說豪澤爾的第一個觀察：人在錢上乾的事兒，看著再瘋，當事人心裡都有一筆說得通的賬。

他舉了出生年份。1970 年生的美國人，十幾歲到二十幾歲那段日子，標普 500 扣掉通脹漲了將近十倍；1950 年生的人，同樣的年紀，股市扣掉通脹幾乎原地不動。兩撥人後來怎麼看股市，能一樣嗎？兩位經濟學家翻了五十年的美國家庭金融調查，結論是：一個人一輩子的投資決定，牢牢拴在自己年輕時的經歷上，年輕時通脹高的人，老了少買債券；年輕時股市好的人，老了多買股票。他們的原話是，個人願意承擔多少風險，取決於個人的歷史。

再看彩票。美國收入最低的那批家庭，平均一年花四百一十二美元買彩票，是最高收入家庭的四倍。可同一個國家裡，百分之四十的人說自己拿不出四百美元應急。豪澤爾說，這在我看來很瘋，大概你也覺得瘋，可咱倆都不在最低收入那一檔。他設想了買彩票的人心裡的話：我們月月光，存錢夠不著，加薪夠不著，好學區的房子、不揹債的大學都夠不著，買張彩票，是我們這輩子唯一一次能攥著一個夢。注意，這段獨白是豪澤爾設想出來的，不是採訪。他也沒說這就對了，原話是，窮的時候買彩票仍然是個壞主意，但我有點兒理解為什麼彩票一直賣得動。

他還補了一句挺有意思的：現代理財的那套東西都特別新。401(k) 這種退休賬戶 1978 年才有，二戰以前大多數美國人是幹到死的。所以他說，我們不是瘋，我們都是新手。

經歷之外，還有運氣。

1968 年，西雅圖郊外有所湖濱中學，一位數學老師說服學校的母親俱樂部，把每年義賣賺的大約三千美元拿出來，租了一臺電腦終端。那年頭，很多大學的研究生院都沒這條件。比爾·蓋茨那年十三歲，在這所學校念八年級，在機房裡認識了保羅·艾倫。豪澤爾算了筆賬：1968 年全世界大約三億零三百萬高中適齡的孩子，美國一千八百萬，華盛頓州二十七萬，西雅圖地區十萬出頭，湖濱中學大約三百個。百萬分之一。蓋茨自己說過：沒有湖濱，就沒有微軟。

可湖濱的電腦迷不止兩個。蓋茨八年級最好的朋友叫肯特·埃文斯，按蓋茨的說法，是班上最好的學生，電腦跟他倆一樣好，還跟蓋茨一樣有生意腦子。幾十年後，蓋茨還背得出肯特家的電話號碼。他說，我們肯定會一起上大學，一直一起幹。可肯特高中沒畢業就死在一次登山事故里。豪澤爾估算，美國每年三十來個人死於登山，一個高中生死在山上的機率，大約也是百萬分之一。

同一股力量，同樣的大小，方向相反。豪澤爾管這叫運氣和它的親兄弟風險。他由此勸人：評價別人的成功和失敗，包括評價你自己，都別以為結果全是努力和決定換來的，沒那麼好，也沒那麼糟。所以他更願意看大規律，少拿極端的個案當榜樣，因為結果越極端，裡面運氣和風險的成分可能越大。

運氣沒法控制，那能控制的是什麼？豪澤爾的回答，頭一條是：知道什麼時候夠了。

他講了拉賈特·古普塔。加爾各答出生，少年時成了孤兒，四十多歲當上麥肯錫的 CEO，後來做高盛的董事，2008 年據報道身家一億美元。可他想當億萬富翁。2008 年金融危機裡，巴菲特准備往高盛投五十億美元，古普塔作為董事在電話會上聽到訊息，十六秒後掛了電話，打給對沖基金經理拉賈拉特南。那通電話沒有錄音，可拉賈拉特南馬上買了十七萬五千股高盛，幾小時後訊息公佈，他賺了一百萬。兩個人後來都因為內幕交易進了監獄。

不犯法的版本也有。1998 年垮掉的長期資本管理公司，交易員個人身家幾千萬到幾億，大部分押在自家基金裡，為了再多賺點，把風險加到全賠光。巴菲特後來的評價很乾脆，大意是：為了賺他們沒有、也不需要的錢，他們拿自己有的、也需要的錢去冒險，這就是蠢。

豪澤爾說，理財裡最難的本事，是讓球門別再往後挪。期望跟著結果一起漲，你就永遠覺得落後，只能冒越來越大的險去追。

問題出在跟人比。他排了一條梯子：一個棒球新秀年薪五十萬美元，怎麼看都算有錢，可他跟邁克·特勞特一個隊，人家籤的是十二年四億三千萬。特勞特一年三千六百萬，可 2018 年要擠進對沖基金經理收入前十，一年至少得掙三億四千萬；前五名至少七億七千萬；再往上看，巴菲特那年身家漲了三十五億，貝索斯漲了兩百四十億，折成每小時，比那位新秀一整年掙得還多。這條梯子頂上沒有頭，所以豪澤爾說，這場比賽要麼永遠贏不了，要麼一開始就別去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