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融市場新範式

1969 年，美國一下冒出來一大批專做房貸的信託公司。這種公司是立法專門造出來的，規矩很簡單：一年的收入，只要分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，公司這一層就不用交稅。那會兒，喬治·索羅斯已經在管一隻對沖基金了。他看著這批公司剛成立，寫了一份研究報告。

報告裡說，分析這種公司，老辦法不靈。平常分析師是分兩步走：先估這家公司將來能賺多少，再估投資者願意為這份利潤出多少錢。可這種信託不一樣，投資者願意出的股價，本身就是決定它將來賺多少的一個重要因素。股價高，它就能高價增發新股，高估反倒被"做實"了。索羅斯在報告裡寫了一齣"四幕劇"：開頭是早期的信託被高估，接著靠高價增發證明自己值這個價，然後模仿者一窩蜂湧進來，把機會擠沒，最後是大面積破產。

報告發出去，反響大得出奇。他後來回憶，有一天接到克利夫蘭一家銀行的電話，要一份新的，因為他們手裡那份影印了太多遍，字都看不清了。當時這種信託還沒幾家，股價一個月左右幾乎翻了一倍。

怪就怪在這兒。一份預測，自個兒成了它要預測的那件事的推手。讀報告的人衝進去買，股價一漲，四幕劇的第一幕就真演起來了。那問題就來了：要是人們對市場的看法，能反過來改變市場本身，那"價格反映真實價值"這句話，還靠得住嗎？

這裡是一週八天。今天講的書，中文名叫《索羅斯帶你走出金融危機》，作者就是喬治·索羅斯本人。英文原名直譯過來是《金融市場新範式》，副標題是"2008 年的信用危機及其意義"。2007 年 8 月，美國次級房貸出了問題，各國央行一連幾天往銀行體系裡注資，危機就從這兒算起。索羅斯在 2007 年底決定寫這本書，2008 年 3 月底交稿，4 月寫完結論，出版社幾天之內就把電子版推了出來。

索羅斯是第一代對沖基金經理之一，後來又用賺來的錢做慈善，建了一個支援"開放社會"的基金會網路。他說寫這本書有三個動機：一是理解眼前的危機需要一個新範式，二是認真研究一番對自己投資有幫助，三是趁大家都盯著金融市場，讓他琢磨了半輩子的反身性理論終於被人當真。三條裡頭，他說第三條分量最重。

所以這本書一半講哲學，一半講危機。今兒咱們兩頭都講，順著一個問題往下說：索羅斯為什麼說，這場危機不只是美國房價的泡沫破了，而是"市場會自己回到平衡"這個想法出了毛病？先說一句，這本書寫在 2008 年春天，危機遠沒結束，後面怎麼發展不在書裡，今天也不拿後來的結果給他打分。

先說反身性是什麼。索羅斯的出發點是一句話：我們對這個世界的理解，天生就不完整，因為我們自己就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。

他說人跟世界打交道，有兩種功能。一種是想弄明白處境，他叫認知功能；另一種是想改變處境，讓它對自己有利，他早先叫參與功能，這本書裡改叫操縱功能。要是這兩樣各幹各的，倒也沒事：看得明白，就能做得對。可在人的事情裡，兩樣是同時在轉的，你的判斷會影響你的行動，你的行動又改變了你要判斷的那個東西。

書裡有一組例子特別好懂。"下雨了"這句話，要麼對要麼錯，跟你怎麼想沒關係。可"你是我的敵人"這句話，對不對，要看對方聽了以後怎麼反應。他要是因此真跟你翻了臉，這話就成真了。

股市也是這樣。人們按自己對未來價格的預期去買賣，可未來的價格，又取決於眼下這些人的預期和買賣。所以參與者手裡的，壓根兒不是知識，只能是帶著偏見的判斷，結果也常常跟預期不一樣。索羅斯說，這種看法和現實互相干擾、互相改變的關係，就叫反身性。

他給這個概念劃了邊：自然界不算，地球轉不轉跟誰怎麼想沒關係；只有人參與其中、又沒法單憑知識做決定的事，才有反身性。他說這套理論最主要的新見解是：誤解和誤讀，在決定事情走向上起的作用，比一般人以為的大得多。

這個想法從哪來？索羅斯說，跟他的經歷分不開。

1944 年，納粹佔領匈牙利，那年他十四歲，一箇中產家庭的孩子，突然面臨僅僅因為是猶太人就可能被送走、被殺掉。他父親年輕時在西伯利亞當過戰俘，經歷過俄國革命，知道這不是正常年月，正常規則不管用了。父親給全家和不少別人弄了假身份，付得起錢的付錢，付不起的免費幫，其中大多數人活了下來。索羅斯說，那是他父親最好的時刻。

後來蘇聯佔領，日子越來越壓抑。他跟父親說想走，父親問去哪兒，他說要麼去莫斯科看看共產主義，要麼去倫敦，因為那兒有 BBC。父親說蘇聯他門兒清，用不著去，那就只剩倫敦了。1947 年 9 月他到了倫敦，沒錢也沒朋友。

在等著進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的那段時間，他在泳池當管理員，讀到了哲學家卡爾·波普爾的《開放社會及其敵人》。波普爾說，納粹和共產主義有個共同點，都聲稱自己掌握了終極真理；可終極真理人是夠不著的，所以只能靠壓制強加給社會。波普爾主張另一種社會：承認誰都可能錯，讓觀點不同的人能和平共處，這就是開放社會。剛經歷過兩次佔領的索羅斯，一下就認準了這個理想。

他也接受了波普爾的科學觀，但有一點不同意：波普爾認為研究自然和研究社會，用同一套方法、同一套標準就行。索羅斯說不行，社會裡的人會思考，會按自己不完整的理解行動，這就多出一層自然科學沒有的麻煩。再加上他數學不好，讀經濟學時總在懷疑，那些數學模型背後的假設到底站不站得住。

後來他做了交易員，又做了基金經理，1987 年出了第一本書《金融鍊金術》，把這套想法寫進去。為什麼叫鍊金術？他說，就是要表明，這套理論達不到現在科學方法的要求。

這本書交易員愛讀，商學院也教，經濟系卻完全不理，哲學部分還被不少人當成一個成功投機者的自我陶醉。索羅斯就自嘲是個"失敗的哲學家"。他也承認，自己的表述不夠精確，還愛說過頭，專業人士很容易抓住技術上的毛病，就把整個論點打發了。

更有意思的是，他把一段揭自己短的話也收進了書裡。他的傳記作者引過他兒子羅伯特的話，大意是：我爸會坐下來給你講一大套理論，解釋他為什麼這麼幹、那麼幹，可我小時候看著就想，天哪，這裡頭至少一半是狗屁。他改變倉位，是因為他的背開始疼得要命，跟道理沒關係。

索羅斯自己怎麼說？他說，他的成功有多少要歸功於哲學，是個說不清的問題，因為這套理論的特點，恰恰是給不出確定的預測；他還說，自己從背疼裡得到的有用訊號，跟從理論裡得到的一樣多。這一點咱們記著，後面講到他用理論做預測的時候，還會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