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機漫步的傻瓜

一九九八年九月的一個早上，交易員尼羅出門上班，看見對門的鄰居約翰站在自家前院，難得地抽著一根菸。他沒穿西裝，平時那股神氣勁兒也沒了。尼羅一看就明白：約翰被炒了。他當時還不知道的是，約翰差不多把家底也賠光了。

在這天之前的好幾年裡，可不是這樣。約翰比尼羅小五歲左右，入行時間更短，收入卻至少是尼羅的十倍。他家車道上停著兩輛頂配的德國車，外加兩輛敞篷車，其中一輛是收藏級的法拉利；尼羅開的是一輛大眾敞篷車，一開就快十年。約翰家的房子一擴再擴。兩家太太是健身房裡認識的，尼羅的太太跟約翰太太待在一塊兒就渾身不自在，覺得對方拿她當下等人看。尼羅嘴上瞧不上約翰，認定他是個運氣好的淺薄傢伙，心裡也犯嘀咕：會不會是我自個兒不行？

我想先問大夥兒一個問題：在那個抽菸的早上之前，你站在街對面，憑什麼判斷這兩個人誰更有本事？

這裡是一週八天。今天講的這本書叫《隨機漫步的傻瓜》，作者納西姆·尼古拉斯·塔勒布。中文書名裡有"隨機漫步"四個字，英文原名直譯過來是"被隨機性愚弄"，講的是我們怎樣把運氣錯當成本事，跟"股價走勢沒法預測"的那套隨機漫步理論不是一回事。

塔勒布是期權交易員，在紐約、倫敦做過衍生品交易，在芝加哥當過場內交易員，寫這本書的時候，開著一家專門在危機裡賺錢的對沖基金。書寫在二〇〇〇年前後，那時美國股市剛經歷了史上最大的一輪牛市。尼羅和約翰是他筆下的人物，書裡管他們叫"兩個態度相反的角色"；尼羅身上有不少塔勒布自己的影子，但書裡沒說他就是作者。

書分三部分：第一部講怎樣評價一個結果，第二部講我們看結果時會犯哪些錯，第三部講知道了這些還改不了，該怎麼辦。今兒咱們就順著開頭那個問題，把這三部分捋一遍。

塔勒布給的第一個工具，是一種"另類記賬法"。他打了個比方：一個閒得發慌的大富豪給你一千萬美元，條件是玩一次俄羅斯輪盤。左輪手槍六個彈膛，裝一顆子彈，對著自己的腦袋扣一下扳機。六種可能的歷史裡，五種讓你發財，一種讓你變成訃告上的一條。可現實裡只會發生其中一種。你要是贏了，會有記者來採訪你、誇你。

塔勒布說，這個例子對他不只是打比方。十幾歲的時候，在黎巴嫩戰爭裡，他失去了一個夥伴，就死在這個"遊戲"上。

接著他把兩個一千萬放到一塊兒比。一個是俄羅斯輪盤贏來的一千萬，一個是牙醫一輩子兢兢業業鑽牙鑽出來的一千萬。在會計眼裡，這兩筆錢一模一樣，能買的東西也一樣，鄰居也看不出差別。塔勒布偏說它們不一樣，因為前一筆錢對運氣的依賴大得多。他要大夥兒看的，不只是已經發生的那一種歷史，還有本來可能發生、但沒發生的那幾種。這些看不見的歷史，他叫"替代歷史"。

要我說，這是全書的第一把鑰匙。評價一個人做得好不好，不能只問他賺了多少，還得問：要是把他的人生重放幾千遍，有多少遍他會這麼賺，有多少遍他會出局？牙醫重放幾千遍，最好是給公園大道上的有錢人看牙，最差也就是去一個冷冷清清的小鎮看牙；中了彩票的看門人重放一百萬遍，差不多每一遍都還在掃地。

塔勒布還說，現實比俄羅斯輪盤更兇。頭一條，現實的槍不是六個彈膛，而是幾百上千個，扣了幾十下都沒事，人就忘了裡頭還有顆子彈。第二條，俄羅斯輪盤的槍管誰都看得見，會除以六就能算賬；現實裡，產生這些結果的那臺機器，他叫"發生器"，一般是看不見的。於是有人不知不覺玩著俄羅斯輪盤，還給它起個名字叫"低風險"。

約翰就是這麼一個人。他做的是高收益債，也就是信用差、利息高的債券。他用大約百分之五點五的成本借錢，去買收益百分之十左右的債，賺中間的差價。差價本身不大，他就加槓桿，把它放大好多倍，在幾個大洲上堆起了面值三十多億美元的倉位，再賣出各國的國債期貨，來對沖利率的漲落。他手下有個搞量化的助手叫亨利，專門給他出風險報告。約翰不懂數學，常掛在嘴邊的一句是：他的腦子，加我的生意頭腦。

錢是真來了。約翰三十二歲身家一百萬美元，三十五歲超過一千六百萬。其中大約一千四百萬，他堅持留在自己的交易裡，撐起一個五千萬美元的倉位，剩下三千六百萬是從銀行借的。

然後是一九九八年夏天，高收益債暴跌，他押的東西幾乎同時朝一個方向走，對沖也不靈了。幾天之內，那一千四百萬沒了，工作也沒了。一開始往下跌的時候，他的反應是不理："要是天天聽市場的情緒起伏，人會發瘋的。"他以為這些波動是噪聲，漲漲跌跌會互相抵消，可它一直朝同一個方向加碼。按他們的模型，這種事一億億億年才發生一次，就是一後面跟二十四個零。塔勒布挖苦說，亨利後來把機率改成了兩倍，好像也沒什麼區別。其實那次下跌並不算大，要命的是槓桿太大。

塔勒布的總結挺冷：把約翰變成英雄用了七年，把他變成傻瓜只用了七天。這七年裡，約翰給幾家僱主賺了大約兩億五千萬美元，最後幾天，給最後一家僱主虧掉了六億多。

書裡還有一個人叫卡洛斯，做新興市場國家的債券，看家本事是逢低買進：一跌就加倉，等反彈了再減。這招在九十年代幾乎回回管用，一九九七年十月那次下跌，他加了倉，救了一整年的成績。到了一九九八年夏天，他聽到的訊息說，下跌只是紐澤西一家對沖基金在清倉，於是俄羅斯債券一路跌，他一路買，衝著質疑他的人喊：聽清楚了，這是清倉！在會上還衝人嚷：止損是給蠢貨用的！結果到八月底，俄羅斯的標杆債券從他五十二塊左右的平均買價，跌到了十塊以下。他前幾年累計賺了將近八千萬美元，這一個夏天賠進去三個億，人也被解僱了。

兩個人的路數不一樣，塔勒布看出了同一件事：一九九二年到一九九八年夏天那段行情，獎勵的恰好是逢低買進這種性子。誰有這個毛病，誰就賺得最多，還把可能更好的交易員擠了下去。他管這個叫"截面問題"：在任何一個時間點上，市場裡最賺錢的交易員，很可能只是跟最近這一輪行情最合拍的人。塔勒布也補了一句限制：不是所有做新興市場和高收益債的人都像卡洛斯和約翰，他說的是那一輪牛市裡最成功的那些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