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天鵝

先說一隻火雞。

這隻火雞每天都有人來喂。喂一次，它的信心就多一分：原來人類是友好的，原來他們真心為我好。餵了一百天，它覺得這是規律；餵了一千天，它覺得這是真理。如果火雞會做統計，它手裡的資料可以說漂亮極了，一千個樣本，沒有一個例外。

然後，到了感恩節前的那個星期三下午，它碰上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。

書裡給這隻火雞配了一張圖，題目叫"歷史的一千零一天"。塔勒布在圖下面寫：一個過程一千天的歷史，什麼也告訴不了你接下來會發生什麼。

這個故事最扎心的地方不在結局，在過程。火雞被喂得越久，就越覺得安全，可它離那一天也越來越近。塔勒布的原話是：安全感最高的時候，恰恰是風險最高的時候。也就是說，火雞的經驗不光沒用，還把它往錯的方向帶。

今兒這一集要掰扯的問題就從這兒來：為什麼真正改變一切的，往往是沒人料到的事？我們又能拿它怎麼辦？

這裡是一週八天。今天講一本書，《黑天鵝》。作者納西姆·尼古拉斯·塔勒布，黎巴嫩出生，在華爾街做了二十來年的交易員和量化分析師，專門研究金融模型在哪裡會失靈，後來到大學教書。書 2007 年出版，三年後出了第二版，正文基本沒改，後面加了一篇很長的後記，回應讀者的誤讀，也交代了 2008 年金融危機以後他怎麼看。我們今天講的是這個第二版。

先交代一句，塔勒布說這本書是一篇個人隨筆，不是科學報告。書裡有他的親身經歷，有思想實驗，還有幾個他自己編出來的人物。哪些是真事、哪些是他編的，我講到的時候會說清楚。

先說書名。在歐洲人發現澳大利亞之前，舊世界的人都相信天鵝是白的，幾千年看到的幾百萬只天鵝都是白的，沒有人懷疑。直到有人在澳大利亞看到了黑天鵝。塔勒布說，一個觀察，就足以推翻幾千年、幾百萬次觀察得出的結論。

他借這個比喻，給一類事件起了名字，叫黑天鵝。它有三個特點：第一，它是個離群值，過去的經驗沒法讓人相信它可能發生；第二，它的影響極大；第三，事情發生之後，人們會編出一套解釋，好像它本來就可以預料。他把這三點壓成一句話：罕見，影響巨大，事後可以解釋，事前卻預測不了。

他舉的例子包括一戰、希特勒崛起、蘇聯解體、網際網路的興起、1987 年的股災。他說，回頭數一數你自己這輩子的大事，選什麼職業、遇見誰、哪一次突然變富或者變窮，有幾件是按計劃來的？

這兒有兩個容易誤解的地方，塔勒布在後記裡專門挑出來講了。

第一，黑天鵝不是一個客觀的東西，它取決於你知道什麼。他說，對火雞來說是黑天鵝的事，對屠夫不是。9·11 對遇難的人是黑天鵝，對策劃襲擊的人不是。所以問題不在於世界上有沒有怪事，在於你是不是那個被矇在鼓裡的人。他用的詞是"冤大頭"：黑天鵝是冤大頭的問題。

第二，他沒說黑天鵝比我們想的更常發生。他說的是，這類事件不一定更多，可是後果更大。罕見的事更少，可每一次的分量越來越重。

那黑天鵝在哪兒最容易出現？塔勒布把世界分成了兩個國度。

他讓你做個思想實驗。隨便找一千個人，站滿一個體育場。再把你能想到的最胖的人拉進來，假設他有平均體重的三倍，四五百磅。他佔這一千零一個人總體重的多少？大概百分之零點五。就算拉來生理上可能存在的最重的人，也不過百分之零點六左右。這種世界，他叫平均斯坦：樣本夠大，任何一個人都改變不了總數。身高、體重、你一年吃進去的熱量，都在這兒。

還是那一千個人，這回不比體重，比身家。把世界首富，當時的比爾·蓋茨，拉進來，按他算的大約八百億美元。其他一千人加起來也就幾百萬。蓋茨一個人佔多少？百分之九十九點九。其他人合起來，只夠當他身家一秒鐘的零頭。這種世界，他叫極端斯坦：一個觀察就能決定總數。財富、收入、書的銷量、城市人口、戰爭死亡人數、金融市場，都在這兒。

塔勒布還換了個說法：平均斯坦受的是集體的管束，極端斯坦受的是偶然的管束。你再怎麼努力，一天之內也減不了多少體重；當牙醫也一樣，一天發不了財，可三十年認認真真鑽牙，日子能過得很好。可要是你在極端斯坦裡投機，一分鐘之內就能發家，也能傾家蕩產。

兩個國度最大的區別，在於你能從資料裡學到多少。在平均斯坦，量一百個人的身高，平均數就八九不離十了；在極端斯坦，你看了一千天的資料，第一千零一天還可能冒出一個數，把前面的平均全推翻。塔勒布說，黑天鵝的老家就在極端斯坦，而現代社會的大部分東西，偏偏都住在那兒。

他自己也提醒，這是個粗略的框架，別把它當成一刀切的分類。極端斯坦裡有些極端事件是能大致料到的，他管那叫灰天鵝；平均斯坦裡也可能出黑天鵝，比如你忘了某件事本來就是隨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