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融鍊金術

1985 年 8 月 18 日，一個星期天，紐約一個基金經理開始寫日記。

他管著一隻六億多美元的基金，打算從這天起，把自己每一個大的投資決定背後的想法，當時怎麼想的就怎麼記下來，以後印進一本書裡。他管這叫"即時實驗"：先把預測白紙黑字擺出來，再讓事實來檢驗。

第一篇日記，他判斷美國經濟要從放緩滑向衰退，美元要跌，於是滿倉買了德國馬克和日元。

三個星期後，9 月 9 日，第二篇日記的第一句是："實驗開局不利。"他剛買滿，外匯就見頂，三天裡急跌，基金淨值比開始時少了百分之三點二。他承認，自己是在錯誤的時間拿了太大的倉位，還給自己定了條規矩：要是馬克的走勢再破位，就把倉位砍掉一半。

又過了十幾天，9 月 22 日，一個星期天，五個主要工業國的財長和央行行長在紐約廣場飯店開了個緊急會議，決定聯手干預、壓低美元。訊息出來那天晚上，香港已經是星期一早上，他接著加倉買日元。9 月 28 日的日記寫道，自己"差一點就沒扛住"，可廣場會議之後，他做成了"這輩子最大的一筆"，一個星期賺的錢，超過了過去四年外匯交易虧掉的全部。

這個人是喬治·索羅斯。可就是這個人，在書的後半部分寫道：說到預測現實世界會發生什麼，"我的記錄糟透了"。一個自己說預測總落空的人，憑什麼賺到這麼多錢？

歡迎來到一週八天。今天講的書叫《金融鍊金術》，1987 年出版，我們手上這版是 1994 年前後的新版，多了一篇索羅斯寫的新序和一篇推薦序。索羅斯管著量子基金，按他書裡寫的，這隻基金 1969 年成立時大約四百萬美元，到他寫這本書的時候將近二十億美元，最早的投資者手裡的份額漲了三百倍。這些數字都是他自己公佈的，表上好幾處標著"未審計"。新版的推薦序是交易員保羅·都鐸·瓊斯寫的，開頭說索羅斯這份業績出現的機率是四億七千三百萬分之一，這是推薦人的說法，沒交代怎麼算的，聽聽就好。

索羅斯在導言裡說得很清楚，這不是一本教人在股市發財的書。他想做的是反過來，用他在市場裡的經歷，去證明一套他琢磨了幾十年的哲學。今兒咱們就順著開頭那個問題，把這本書的五個部分捋一遍。

這套哲學的來歷有點意思。索羅斯念大學時讀的是經濟學，受哲學家卡爾·波普爾影響很深。波普爾認為，研究自然和研究社會，可以用同一套科學方法。索羅斯偏偏在這一點上不服：社會裡的事，有會思考的參與者，自然界沒有。

畢業後他一邊謀生，一邊寫了一篇哲學論文，題目叫《意識的負擔》。他自己調侃，這個題目是全文最好的部分。改了三年，有一天重讀前一天寫的東西，自己都看不懂了，這才放棄。他說自己最實用的本事就兩個字：生存。父親在俄國革命時是逃出來的戰俘，很懂怎麼活下來，二戰那幾年對少年索羅斯來說是一堂高階課。後來他在倫敦、紐約做跨國套利，管基金，那套哲學一直擱著沒扔。到他真正拿自己的錢下注的時候，才發現這些抽象念頭很派得上用場。他的原話是，說成功全靠它們，那是誇張，但它們確實給了他優勢。

那這套念頭是什麼？

主流的說法是，市場總是對的，價格能準確反映將來，哪怕將來是什麼還沒人知道。索羅斯從反面出發：市場價格總是錯的，因為它代表的是一種帶偏見的看法。

他把人跟現實的關係拆成兩頭。一頭，人想看懂眼前的情況，這叫認知功能，情況是因、看法是果。另一頭，人根據看法去行動，行動又改變了情況，這叫參與功能，看法是因、情況是果。兩頭同時在動，誰也不是固定的那個，就沒有一個穩定的答案，只有一個沒完沒了的變化過程。他借用法語語法裡"主語和賓語是同一個"的那種動詞，給它起名叫反身性。

落到市場上，他用兩句話替換"市場總是對的"。

"Markets are always biased in one direction or another. Markets can influence the events that they anticipate."

意思是：市場總是往某個方向偏；市場還能影響它所預料的事情。他舉的例子是，人們常說股市能提前預見經濟衰退，他說更準確的講法是，股市能促成衰退。這兩句合在一起，就解釋了為什麼市場常常顯得料事如神：有時候不是它看準了將來，而是將來被它推著走。

光說概念有點虛，看他講的第一個例項，六十年代末的企業集團熱。

那時投資者只看一樣東西：每股收益增長得快不快，至於怎麼增長的，不問。於是有些公司發現一條捷徑。索羅斯給了一筆賬：假設幾家公司本身增長一樣快，但甲公司的股價是盈利的四十倍，乙公司只有二十倍。甲用自己的股票去收購，規模翻一倍，每股收益就能憑空跳漲百分之五十。市場一看增長加速，給甲的估值更高，甲的股票更值錢，下一次收購就更划算。

這就是股價反過來改變了基本面。可這裡面藏著一個認識上的缺陷：增長是靠高股價換來的，不是靠生意本身。收購只能越做越大，等撞上規模的極限，增長停下，股價一跌，收購就做不動了，過去被掩蓋的問題全冒出來。索羅斯說他第一次系統地用這個模型，就是在企業集團熱裡，上漲和下跌兩頭都賺了。

他畫過一張示意圖：先是趨勢沒人注意，然後被認出、被強化，經受住幾次考驗，信念越來越強，預期跑到現實前頭，最後撐不住，反向崩塌。他還提醒，這只是一種可能的路徑，不是公式。1970 年他寫過一份報告，看好房地產投資信託，預言它先繁榮後崩盤，報告本身就把這些股票推高了；幾年後他重讀自己的報告，回頭去做空，賺了一倍還多。這段故事咱們講《索羅斯帶你走出金融危機》時細說過，這兒不展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