給蟾蜍的心理諮詢

一間擺滿書的書房，兩把椅子面對面。坐著的一位是蟾蜍，另一位是他的心理諮詢師，一隻蒼鷺。這已經是他們第十回見面了。

蒼鷺照例問他怎麼想、怎麼感覺。蟾蜍突然說：我得告訴你，此刻我對你非常生氣，憋了好久了，現在我要把它放出來。你總是讓我承認自己的錯誤和失敗，可你從來不直接告訴我，你怎麼看我。永遠是"你怎麼想，蟾蜍？你感覺怎樣，蟾蜍？"有時候你就像我父親。我受夠了！

屋裡一片安靜。蒼鷺開口了：那你打算怎麼辦？

蟾蜍差點炸了：又來了，又是問題！我受夠你這些該死的問題了！

過了一會兒，他說了一句很怪的話：I'm sorry about that. But I am not apologising. 我對剛才那樣說話感到抱歉，但我不道歉。

這隻蟾蜍，可是從小見人不高興就先道歉的主兒。他自己說過：幾乎還沒做什麼，我就先道歉，好讓父親消氣。那他是怎麼走到"我不道歉"這一步的？更怪的是，這次衝諮詢師發火，後來被蒼鷺當成了整個諮詢裡最要緊的一步。

歡迎來到一週八天。今天講的書叫《給蟾蜍的心理諮詢》，英國作者羅伯特·德博德，1998 年出版。德博德是組織顧問、管理學院的客座教授，寫過心理諮詢的教科書。書裡的人物，大夥兒可能眼熟：蟾蜍、河鼠、鼴鼠、獾，都借自一百多年前格雷厄姆的童話《柳林風聲》。德博德給蟾蜍補了全名、家世和童年，又添了一位諮詢師蒼鷺。他說，蟾蜍的經歷來自他自己二十年的諮詢工作，是許多次諮詢合在一起寫出來的。所以蟾蜍是個虛構、合併的案例，不是哪一位真實來訪者。

書裡蒼鷺用的那套說法，封底簡介叫它"互動分析"，聽著挺唬人，其實就幾個詞：兒童、父母、成人，再加上"心理遊戲"。我們順著十次諮詢走一遍，一直講到結局：一隻抑鬱的蟾蜍，是怎麼變的。

故事一開頭，鼴鼠去蟾蜍的莊園蟾宮串門，按了兩回門鈴都沒人應，繞到後門，才發現蟾蜍窩在廚房椅子上一堆舊衣服裡。從前那個穿格子大衣、戴風鏡、一迷上汽車就魂不守舍的蟾蜍，毛衣上全是飯漬，見了鼴鼠說了句"不好意思，屋裡亂，我最近不太好"，就哭了。

朋友們的反應，咱們都不陌生。先照顧他，再鼓勵他，然後板起臉叫他振作，最後描繪他要是不"抓緊自己"會有多慘的前途。獾說得最乾脆：蟾蜍骨子裡就是一隻軟弱、不穩定的動物，沒了朋友給他好建議、告訴他該幹什麼，他就放任自己，必須毫不含糊地告訴他：振作起來！

結果呢？德博德寫，朋友們越是詳細地告訴他該做什麼，他就越悲傷、越抑鬱。獾實在沒轍了，才宣佈：只剩一個辦法，你必須去做諮詢。

第一次見面，蒼鷺坐下，就看著他，不說話。蟾蜍早就習慣了別人衝他說教，等著訓話開始，可什麼也沒發生。他受不了了：你不打算告訴我該怎麼做嗎？蒼鷺問：關於什麼？

蟾蜍哭了一場，然後說：我來這兒，是因為他們讓我來的，我準備聽你的，你覺得怎麼好就怎麼辦。蒼鷺問了一句：那麼誰是我的來訪者，你，還是他們？他接著說，你的朋友想讓我給你做諮詢，好讓他們不再擔心；你想得到幫助，是為了讓他們高興。所以我覺得，我的來訪者其實是你的朋友。

再問錢誰付，蟾蜍說獾包了。蒼鷺說，那這次就到此為止吧。蟾蜍這才頭一回在好些天裡生了氣：我是來做諮詢的，你倒嫌我的錢不夠好？蒼鷺的回答是這本書的第一課：諮詢永遠是自願的，對諮詢師和來訪者都一樣；只有你是為了自己來，不只是為了讓朋友高興，我們才能一起工作；這不是錢的問題，這隻能是你的責任，不能是別人的。

蟾蜍回過味兒來了：他被要求為自己的諮詢負責，可他又不是諮詢師。這跟他一進門那副"等人告訴我怎麼辦"的樣子，差了十萬八千里。他們訂了約：每週二上午十點，一次一小時，四十鎊。臨走他問，我還有希望好起來嗎？蒼鷺說，事情並不必然會變好；我能保證的，是你會得到我全部的注意力，我也期待你同樣投入；歸根結底，全看你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