矽谷法西斯主義與民主之戰

2025 年 1 月 18 日，離特朗普第二次宣誓就職還有兩天。華盛頓，矽谷投資人彼得·蒂爾家裡開了一場派對。候任副總統萬斯在人群裡看見一張熟面孔，隔著屋子喊了一聲：雅文，你這個反動的法西斯分子。

那人回了一句：謝謝您，副總統先生，也很高興我沒耽誤您當選。

被喊的人叫柯蒂斯·雅文，是個程式設計師，寫了十幾年政治部落格。他部落格裡的主張，是把美國的民主拆了，換成一個由"CEO"說了算的政府。他自己說過，全國的 CEO，就叫獨裁者。副總統認得他的臉，還知道管他叫法西斯。雅文事後跟《政客》網站說：我不覺得他是壞意思，可我也不覺得他是好意思。

一個主張取消民主的博主，怎麼就成了副總統派對上的熟人？

歡迎來到一週八天。今兒講的這本書，叫《矽谷法西斯主義與民主之戰》，2026 年 8 月出版。作者吉爾·杜蘭，幹了很多年報紙，中間有十五年給民主黨政客當幕僚，傑裡·布朗、黛安·范斯坦、卡馬拉·哈里斯都跟過，後來回到新聞業，當過《舊金山觀察家報》的社論版主編，現在自己辦一份專門盯矽谷極端政治的通訊。

先把規矩說清楚。這是一本論戰書，杜蘭立場非常鮮明，書名裡的"法西斯"就是他的定性。他自己也承認，這個詞火藥味重，有人認為它被用濫了。所以下面凡是重的評價，我都會說是杜蘭的判斷；當事人否認過的，我跟著說；書裡的原話，大多出自這些人公開的演講、文章和採訪。咱們就順著杜蘭這條線，一段一段給您捋一捋。

杜蘭從兩件事講起。2025 年 1 月 15 日，拜登在告別演說裡警告：美國正在形成一個寡頭集團，錢、權、影響力極度集中，威脅到整個民主。他還借了艾森豪威爾當年"軍工複合體"的說法，提出一個新詞："科技工業複合體"。五天以後的就職典禮，因為天冷挪進國會大廈圓形大廳，座位緊張，最顯眼的幾排坐的是馬斯克、貝索斯、扎克伯格、谷歌的皮查伊。蘋果、谷歌、Meta、微軟、亞馬遜各給就職基金捐了一百萬美元，OpenAI 的奧特曼也捐了一百萬。

特朗普第一任期的時候，一百多家科技公司聯名起訴過他的穆斯林國家入境禁令。八年後，風向全變了。很多人的解釋很簡單：圖減稅，圖放鬆監管，投機。

杜蘭不這麼看。他在引言裡寫了一句，翻成咱們的話：這事不光是為了錢。他說這一轉向醞釀了好多年，背後是一條思想路線。要講清它，得從一本 1997 年的書講起。

這本書叫《主權個人》，副標題是"如何在福利國家崩潰時生存並興旺"。兩位作者，一個是美國保守派活動人士詹姆斯·戴維森，一個是做過《泰晤士報》主編的英國人威廉·里斯-莫格。兩人合辦一份投資通訊，專賣末日預言。書裡說，網際網路和計算機會讓大多數工作消失，犯罪橫行，警察要私有化，民族國家會過時；一小撮"認知精英"會帶著錢，用一種叫"網路貨幣"的東西跑到國家管不著的地方，成為不受法律、稅收和國籍約束的"主權個人"。書裡還勸讀者放棄美國國籍，去紐西蘭、智利、阿根廷辦護照。

這本書當年不是暢銷書，《出版人週刊》的評價是"一場沒有說服力的末日演練"。杜蘭也翻了兩位作者的老賬：預言克林頓只能幹一任，說自己像相信太陽明天會升起一樣肯定；還寫過小冊子炒作克林頓幕僚之死的陰謀論。書裡還預言中國會過時。當然，他們也有說中的，比如蘇聯解體，比如技術會徹底改變每個人的生活。里斯-莫格自己在回憶錄裡說，預測未來總會有誤判。

可這本書有一位認真的讀者。1999 年，32 歲的彼得·蒂爾在一個自由意志主義智庫演講，那時他正在做一個叫 PayPal 的電子支付軟體。他說，未來的貨幣是數字的、加密的、私人發行的，選哪種貨幣不再由國家決定，由個人決定，"在某種意義上，個人成了主權者"；華盛頓的人"完全落後"，攔不住。蒂爾後來多次說，這本書塑造了他。2014 年他對《福布斯》說，他是在創辦 PayPal 之前那個特別的時刻讀到它的。戴維森在自家的通訊裡，還炫耀過蒂爾寫給他的一封信，信裡說，戴維森的文字對他思考市場和整個宏觀世界的影響，"也許超過任何別的東西"。2020 年，蒂爾給《主權個人》新版寫序，裡面有一句："如果說 AI 是共產主義的，加密貨幣就是自由意志主義的。"

這個人後來怎麼樣，大夥兒多少知道。PayPal 賣給 eBay，蒂爾分到五千五百萬美元；他又聯合創辦了資料分析公司 Palantir，中情局的風投機構投了錢；2004 年他拿五十萬美元投了 Facebook，成了億萬富翁。

可錢越多，他越悲觀。2007 年，他寫了一篇長文，說九一一以後，自由民主那套啟蒙時代的假設撐不過這個世紀；文章借德國法學家施米特的想法，琢磨過一個怪念頭：一個藉著全能技術、許諾"和平與安全"上臺的敵基督。記住這個詞，咱們後面還要碰上。2009 年，他在一篇文章裡寫下了一句很有名的話：

"I no longer believe that freedom and democracy are compatible."

意思是：我不再相信自由和民主是相容的。他的理由是，1920 年以後，領福利的人大大增加，婦女也有了選舉權，這兩群人對自由意志主義者"出了名地難搞"，於是"資本主義民主"成了一個自相矛盾的詞。這話引起軒然大波，蒂爾在文末補了一段：說要取消婦女投票權是荒謬的，他不認為任何群體應該被剝奪投票權，只是不指望投票能讓事情變好。

那出路在哪兒？他寫了三條：網路、外太空、海洋。他還捐了五十萬美元，支援一個叫"海上家園"的組織，想在公海上建不歸任何國家管的定居點。這個組織的創辦人帕特里·弗裡德曼，是經濟學家米爾頓·弗裡德曼的孫子，他的說法很能代表這群人的思路：政府是一個進入門檻特別高的行業，想換一個新的，你得贏一場選舉，或者一場革命。

您瞧，到這兒，蒂爾說的還是"逃"。杜蘭要講的，是"逃"怎麼一步步變成了"奪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