政權更迭

2026 年 3 月 16 日，華盛頓下午發了龍捲風預警。兩位記者走進白宮橢圓形辦公室，去採訪美國總統。那天是美國對伊朗開戰的第十七天。按他們後來寫的，十三名美軍已經陣亡，兩百多人受傷，五角大樓已經花了一百五十多億美元，霍爾木茲海峽大半封著，油價在漲。

可總統桌上擺的不是中東地圖，是幾張楓樹的列印圖。他說他在給白宮訂樹，他懂怎麼買好樹。苗圃為了裝車把樹底下截短了，不截的好看多了。接著他又拿起一張紙，上面寫著他的 TikTok 影片累計三千三百九十億次觀看，問兩位記者：你們信嗎？

採訪快結束時，記者問了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問題：美國曆史上，有沒有哪位總統像您現在這麼有權力？他沒直接答。他先念叨了一句：

"As powerful as I am?"

意思是：像我這麼有權力？然後他講了個高爾夫球場上的故事，讓助手拿來一份兩頁紙的檔案，挨個念上面的名字：亞歷山大大帝、凱撒、征服者威廉、成吉思汗、拿破崙、希特勒、斯大林。檔案的意思是，這些人的權力都只是一個地方的，沒有一個比得上今天的美國總統。他說，他讀完以後覺得，人家說得對。

歡迎來到一週八天。今兒講的這本書叫《政權更迭》，2026 年 6 月出版，作者是《紐約時報》的兩位白宮記者，瑪吉·哈伯曼和喬納森·斯旺。剛才那場採訪，是這本書的尾聲。

這本書只寫特朗普第二任期的頭一年，從 2024 年大選後寫到 2026 年 3 月對伊朗開戰。兩位作者說，他們三年裡做了一千多次採訪，很多人只肯在"深度背景"的條件下說話，就是資訊能用，名字不能寫。所以咱們先把規矩說清楚：下面講到的場景、對白，都是書裡寫的，訊息來源大多是匿名的；有當事人否認的地方，我會跟著說。書裡重的評價，是兩位作者的判斷，不是我的。

兩位作者想回答的問題，用剛才那句話就能問出來：他憑什麼這麼有權力？這份權力，這一年裡伸到了哪裡？又在哪裡被攔住了？咱們就順著這三個問題，把全書給您捋一捋。

書的引言，第一句是：

"History is full of ironies."

歷史上滿是反諷。哈伯曼和斯旺說的最大一個反諷是：2020 年民主黨把特朗普趕下臺，又在四年裡鐵了心不讓他回來，恰恰是這件事，成全了他。

他們先做了一個假設。要是 2020 年特朗普險勝，第二任期會從疫情還在死人、通脹快要來、阿富汗撤軍要辦開始。他們說，不難想像他會一瘸一拐地熬完四年，支援率掉得更低。這是作者的推測，書裡也是當推測來寫的。

實際發生的是另一條路。他輸了，不認，四年裡被起訴四次、定罪一次，還捱了兩次刺殺。作者認為，這些都讓他的品牌和神話變大了；2024 年最高法院又給了總統大範圍的刑事豁免。更關鍵的是這四年給了他時間。第一任裡，他身邊是馬蒂斯、凱利這樣的將軍，人家覺得他危險，會攔著他。到第二任，他有四年時間想清楚要做什麼，身邊那批人，比如斯蒂芬·米勒、拉塞爾·沃特，也花了四年研究政府的槓桿在哪兒。

選人的時候，這個變化就看出來了。2024 年 11 月，海湖莊園的茶室裡擺了八臺電視，放著候選人的幻燈片。書裡寫，好幾個職位的應聘者都被問到：你怎麼看 1 月 6 日？2020 年是誰贏了？過渡團隊還翻過候選人的社交媒體，看誰在國會山騷亂以後批評過他。米勒當場說，國土安全部長候選人諾姆接受過他見過的最差的採訪。特朗普回了一句：她一直對我很好，很忠誠。事情就這麼定了，米勒在屋裡再沒多說一句反對的話。敢情忠誠這一條，比能力管用。

就職當天下午，他決定赦免 1 月 6 日的被告。書裡寫，他大意是說：去他媽的，全放了。一千五百多人獲得寬赦，包括襲擊警察的人。連一直在播客裡鼓吹全赦的班農都沒想到他真敢，班農的評價是："你現在看到的，是純粹的特朗普。"

人選定了，權力也就往一間屋子裡收。1 月 30 日，他親自任命的俄烏問題特使、八十歲的退役將軍凱洛格，抱著六塊泡沫展板進橢圓形辦公室彙報停火方案。講到第五塊，特朗普打斷他：你的人誰都不許跟俄國人說話，"我們在談一筆交易"。凱洛格是特使，卻不知道"我們"是誰、交易是什麼。原來特朗普早已把這件事悄悄交給了老朋友、房地產商威特科夫。作者的說法是，特朗普身邊總是屋裡套屋，沒有一個人能進所有的屋子。書裡還有一句白宮裡流傳的總結：你要是不能每天待在特朗普身邊，那你跟不存在差不多。國務卿魯比奧後來身兼四職，幾乎天天待在橢圓形辦公室，靠的就是這一條。

那麼，權力伸到了哪裡？先說政府本身。

馬斯克為了幫他當選，花了至少三億美元。上臺以後，特朗普讓這位世界首富以"特別政府僱員"的身份搞一個"政府效率部"。馬斯克早在 2023 年的一場晚宴上就說過：把密碼給我就行。書裡寫，他的團隊進了財政部的支付系統，美國國際開發署兩週之內只剩下原來的百分之十五左右；白宮的人常常是事後才知道他幹了什麼。特朗普私下說，馬斯克的支援率往下掉，正好給他當"隔熱板"。可到 3 月的內閣會上，馬斯克當著總統的面衝國務卿嚷：你一個人都沒開！幾位部長輪番跟他吵。特朗普最後宣佈，以後部長說了算，馬斯克只提建議，裁員改用"手術刀"。你看，這裡也有個規律：權力可以一下子交出去，收回來也只要總統一句話，中間沒有什麼制度在管。

第一處要細說的，是經濟。

2025 年 4 月 2 日，他管這天叫"解放日"，對幾乎所有國家加徵關稅：先是 10% 的基準，再加一個"對等"稅率。這個稅率怎麼算的？書裡寫得很具體：拿 2024 年美國對這個國家的貿易逆差，除以從這個國家的進口額，再除以二。好幾位高階官員私下說，這公式考慮得不周全。

公佈前一週，商務部長盧特尼克在橢圓形辦公室跟他爭，說汽車關稅太高，股市會崩，到時候您得背這個鍋。特朗普回答：

"Okay, fine, I'll own it. So what?"

行，我背，那又怎樣？

接下來幾天，標普 500 一天蒸發了兩萬多億美元，道瓊斯兩天跌了將近百分之十。更要命的是，平時股市跌，大家往國債裡躲；這回股票和國債一塊兒跌，說明投資者在往美國以外跑，這下他身邊的人可都發懵了。財長貝森特在空軍一號上勸他：市場要化了，得讓人看見你有收場的辦法。特朗普說：短期的，美聯儲會降息。

一週之內，他宣佈關稅暫停九十天，只對中國加到 125%。手下人趕緊上電視說，這本來就是計劃好的談判高招。哈伯曼和斯旺的判斷很乾脆：其實是特朗普眨眼了，崩下來的債券市場讓他別無選擇。

要我說，是因為它把全書的兩面都擺出來了：一面是一個人可以憑直覺，幾天裡改變全世界的貿易；另一面是，有一樣東西他壓不住，那就是借錢給美國的人對美國的信心。

第二處，是對付他眼裡的敵人。書的第二部分就叫"報復"。

2023 年競選時，他在臺上說過一句"I am your retribution"，我就是你們的報復。顧問勸他收著點。回到白宮以後，這件事就從私下吩咐，變成了白紙黑字的總統令。

有一家叫保羅·韋斯的老牌律所，曾經僱過一個調查他的檢察官。一道行政令下來，律師進不了聯邦大樓，客戶跟政府的生意可能被取消。律所的主席獨自進了橢圓形辦公室，本來談好的是捐兩千五百萬美元的免費法律服務。臨走，特朗普笑著說：那你給四千萬？主席說，談好的是兩千五百萬。特朗普笑著又說了一遍四千萬，最後就是四千萬。作者說，這個數字實際上沒多大意義，律所本來就在做這些公益；可它讓別的律所害怕。書裡一位高階助手聽說大家都怕了，回了一句："好。他們就該怕。"

媒體這邊，ABC 和 CBS 都花錢和解了他的訴訟，錢進了他未來的總統圖書館。紐約州總檢察長萊蒂西亞·詹姆斯，當年打贏過針對他公司的欺詐民事案，這回成了頭號目標。書裡寫，他對一位顧問說過："我想讓她過得慘。"記者後來當面問他，他沒否認，只說"我想沒有吧"，又補了一句："但我會這麼說的。"

不過報復這條線，書裡寫得很清楚，並沒有一路順風。前聯邦調查局局長科米和詹姆斯都在 9、10 月被起訴，可感恩節前兩案都被法官駁回，理由之一是新任檢察官的任命不合法；後來大陪審團兩次拒絕再起訴詹姆斯。副司法部長布蘭奇早就預言過這個結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