數字只漲不跌

2022 年 2 月，巴哈馬首都拿騷，機場附近一排紅頂的平房裡，一位記者把椅子拉到一張辦公桌旁邊，按下了錄音筆。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二十九歲的年輕人，光著腳，穿著藍短褲、灰 T 恤，頭髮被耳機壓得一邊扁一邊翹。桌上還擺著一袋拆開的鷹嘴豆咖哩，是前一天的午飯。

這個年輕人叫山姆·班克曼-弗裡德，大家習慣叫他 SBF。他創辦的加密貨幣交易所 FTX 正如日中天，《福布斯》剛說他是全世界三十歲以下最有錢的人，身家至少兩百億美元。他開豐田卡羅拉，睡辦公室的豆袋椅，說自己賺錢是為了全捐出去。

他對記者說的第一句話是："我不會撒謊。"

記者後來在書裡寫：這是一句謊話。

那天兩人聊了幾個小時。記者把自己的困惑一股腦兒倒了出來：他懷疑整個加密行業撐在一個叫 Tether 的東西上，懷疑它可能是假的。SBF 說他想錯了，加密不是騙局，Tether 也不是。說完他還挺熱心地替記者著想：要是能寫成"天哪，這是世界上最大的龐氏騙局"，故事會性感得多，對吧？

九個月後，FTX 五天之內倒閉。SBF 被捕，被控欺詐。

這裡是一週八天。今天講的這本書叫《數字只漲不跌》，英文原名 *Number Go Up*，2023 年出版。作者澤克·福克斯，是彭博《商業週刊》的調查記者，平時專寫華爾街的騙子和坑人的科技公司。他在序幕裡就認了：自己坐在麥道夫之後最大的騙子旁邊，看得見對方的郵件和交易記錄，卻什麼都沒看出來。

I got tricked like everyone else.

用福克斯自己的話說就是：我和大家一樣，被耍了。

這本書寫的是 2020 到 2022 年那場加密狂熱，福克斯管它叫世界上最大的金融狂熱。2021 年 11 月最高的時候，所有加密貨幣加起來值三萬億美元。可福克斯發現，幾乎沒有人真拿它買東西。那這麼多錢到底是從哪兒來的？他從一個具體問題入手：Tether 的錢在哪兒？咱今兒就順著他追錢的路，把整本書串一遍。

先得弄明白，加密貨幣到底是什麼。在邁阿密的比特幣大會上，臺上的人把它說得神乎其神，說比特幣可能是人類歷史上最重要的發明。福克斯回去琢磨了很久，才回過味兒來：重要的部分，一點兒都不復雜。

區塊鏈就是一個數據庫。你可以想成一張只有兩列的表格，A 列是人，B 列是數字，代表這個人有多少幣。比特幣就是這張表裡的數字，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。沒有這張表，比特幣就不存在。銀行其實也是幹這個的，替每個客戶記著有多少錢；區塊鏈的新意是，不用銀行，大家一起來記這張表。為了防止有人把同一筆錢花兩次，系統讓一大批電腦去比賽猜一個隨機數，猜中的才能記賬，還能拿到新幣獎勵。這就是"挖礦"，耗電量據一些估算趕得上整個阿根廷。

比特幣誕生在 2008 年萬聖節，正是雷曼兄弟剛倒、金融危機最兇的時候，發明人用的是化名"中本聰"，後來再沒露過面。它第一個真正的商業用途，是 2011 年暗網上一個賣毒品的網站"絲綢之路"。

那表格裡的一個數字，憑什麼值錢？一開始的說法是，比特幣會成為更好的支付工具，大家要用就得先買。這沒發生。後來又改口叫它"數字黃金"，說總量只有兩千一百萬枚，稀缺所以會漲。福克斯打了個比方：《玩具總動員》的錄影帶最初也只做了兩千一百萬盤，今天在網上三塊錢就能買一盤原版。

說到最後，剩下的理由是一個迴圈：它會漲，因為它一直在漲。交易所 Kraken 的一位高管在臺上說，"數字往上走"是一項非常強大的技術，價格越高，知道的人越多，大家買進是因為指望它繼續漲。福克斯聽得直髮懵。書名就從這兒來。

在這些會漲的數字中間，有一個數字是不打算漲的，這就是 Tether，中文俗稱泰達幣。它是一種"穩定幣"：每一枚都應該有一美元在背後撐著，所以價格永遠是一塊錢。2021 年 5 月，福克斯接下這個題目的時候，市面上有五百五十億枚 Tether，按規模能排進美國前五十大銀行。

它是幹什麼用的？福克斯在邁阿密問了一圈大交易員，答案挺實在：大部分人根本不拿加密貨幣買東西，而是把錢打進交易所，賭幣價漲跌。很多交易所，尤其是早年和美國以外的，銀行不肯給它們開戶，怕沾上洗錢。於是大家先買 Tether，拿它在各個交易所之間轉錢、下注。福克斯打了個比方：就好像蒙特卡洛的撲克室和澳門的麻將館，都把賭客送到同一個收銀臺去換籌碼。

那收銀臺後面坐的是誰？福克斯一查，覺得渾身都是警報。聯合創始人之一是迪士尼冰球電影《野鴨變鳳凰》裡的童星。實際掌門人是個義大利人，叫德瓦西尼，當過整形醫生，後來做電子產品生意，1995 年捲進一樁賣盜版微軟軟體的案子，付了大約六萬五千美元和解，Tether 方面說他當時不知道軟體沒授權。Tether 早年網站上列的風險裡，最後一條寫著：我們可能捲走儲備金跑路。福克斯說，這一條他記下了。

更早的伏筆，在一個西雅圖郊區的程式設計師身上。2012 年，這位叫威利特的程式設計師在論壇上發了一份方案，提出可以造一種由美元撐著的幣，Tether 後來基本照這個思路做。他當時還寫了一句：要是你覺得比特幣現在洗錢的名聲不好，等大家能在區塊鏈上存"美元幣"的時候再看吧；罪犯和我們一樣，也更喜歡穩定的貨幣。這句話，後面會應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