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限遊戲

2022 年 2 月 14 號，洛杉磯一家酒店的房間裡，床單平平整整，枕頭上沒有一個坑，看著像沒人住過。屋裡唯一住過人的痕跡，就是坐在書桌前的那個年輕人：皺巴巴的 T 恤，寬大的工裝短褲，一隻膝蓋上下抖，一秒鐘大概四下。

他在開一個視訊會議，對面是《時尚》雜誌主編安娜·溫圖爾。溫圖爾剛說了句"終於見到你了，真高興"，他就按了一個鍵，把溫圖爾的臉從螢幕上切走了，換成一個叫《故事書大亂鬥》的電子遊戲。他還戴著耳機，溫圖爾說什麼都聽得見，他時不時應一聲："Yup。"越沒聽進去，這個"Yup"拖得越長。

這個年輕人叫山姆·班克曼-弗裡德。三個月前，《福布斯》估他的身家是二百二十五億美元，說他是這份榜單有史以來最富的白手起家新人。他在遊戲裡最愛用的英雄叫"囤寶龍"。這條龍前期很弱，打法是一路買寶物，寶物的回報要到七八仗以後才來；只要它活到那時候，就能贏一大把。那天溫圖爾一直要他說話，他顧不過來，龍死了。

這裡是一週八天。今天講的書叫《無限遊戲》，作者邁克爾·劉易斯，就是寫過《說謊者的撲克牌》和《大空頭》的那位。書是 2023 年秋天出的，寫山姆和他創辦的加密貨幣交易所 FTX，從起家寫到崩塌。

先交代兩件事。第一，劉易斯不是事後才找上門的。2021 年底，他一個朋友要跟山姆互換幾億美元的公司股份，心裡沒底，托劉易斯去看看這人到底怎麼樣。山姆來到劉易斯在伯克利的家門口，倆人散了一圈步。劉易斯回頭就給朋友打電話，大意是：幹吧！跟他換！還能出什麼岔子？之後他跟訪了山姆一年多，FTX 申請破產那天，他正好回到巴哈馬。第二，這本書寫到審判開始之前。山姆的三個核心同事已經認罪，山姆本人堅持自己沒有欺詐的意圖，結果書裡沒有。

所以這本書最想回答的，是前言最後一句：Who was this guy? 意思是，這傢伙到底是個什麼人？今兒咱們就順著這個問題，把全書捋一遍。

山姆小時候，有兩件事把他震住了。八歲那年聖誕節前，他發現班上同學是真的相信有聖誕老人，不是當動畫片看。他回家把自己關在屋裡琢磨了一下午，最後給自己找了個臺階：小孩才信，大人不信。可一年以後，一個同學說他信上帝，他爸媽也信，好多大人都信。山姆的結論是："Mass delusions are a property of the world"，集體錯覺，本來就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。全世界可以都錯，他一個人對，誰也不用去說服誰，大家就這麼互相瞪著。

他還發現，別人能讀懂彼此，卻讀不懂他。他得專門去學怎麼做表情，該笑的時候記得笑。他說，笑，是他最怪地怎麼也學不會的事。他媽媽芭芭拉記得，山姆很小的時候，她帶他去遊樂園，一個專案一個專案地拉著玩，後來發現兒子根本沒在玩，一直在看她。最後他問：媽，你玩得開心嗎？意思是，這真是誰覺得好玩的事嗎？芭芭拉說，她當時覺得自己被拆穿了。

他對藝術沒感覺，覺得宗教荒唐，左右兩派的政見都蠢。唯一讓他著迷的是遊戲，尤其是一種叫《萬智牌》的卡牌遊戲。這個遊戲的設計者故意讓規則不停地變，誰也算不出最優打法，只能邊打邊改策略。山姆童年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，馬特·納斯，就是在牌桌上認識的；馬特對他別無所求，不需要他做表情，也不需要他關心自己，只要陪他打牌。後來，開頭那個《故事書大亂鬥》，正是馬特設計的遊戲。十二三歲，山姆就泡在網上的功利主義論壇裡了。他爸媽都是斯坦福的法學教授，大體上信功利主義：評價一件事，看它給最多的人帶來多少好處。

大三那年，山姆在麻省理工學物理，已經對物理沒興趣了。招聘會上，幾家他從沒聽說過的高頻交易公司在招交易員，其中一家叫簡街資本。

簡街的面試，是一整天的遊戲。先給你一百個籌碼，告訴你：輸光籌碼的人，從來沒被錄用過。有一個遊戲，桌上十枚硬幣，一枚是均勻的，另外九枚各有偏重，有的偏正面，有的偏反面，你一共能扔一百次，扔出一次正面贏一個籌碼，先問你：玩一局願意出多少？還有一道題：我有親戚是職業棒球運動員的機率是多少？山姆先問清"親戚"和"職業"怎麼算，粗算出大約千分之一；然後他說，你問這個問題本身就是資訊，你很可能有這麼個親戚。他最後報了五十分之一，對方還真有個遠房表親打過職業棒球。山姆說，這種題沒有對的答案，只有錯的答案。那一天，他覺得自己幹什麼都沒幹得這麼好過。

同一年秋天，一個二十五歲的牛津哲學講師威爾·麥卡斯基爾找上了他。麥卡斯基爾是"有效利他"運動的發起人之一，他的主張大致是：你一輩子工作八萬小時，要按能救多少條命來算；去非洲當醫生能救一些人，可要是去華爾街賺大錢再捐出去，能僱好幾個醫生，救的人更多。這叫"賺錢去捐"。山姆當場就被說服了。

簡街實習的那個夏天，有件事暴露了他的另一面。一個他打心眼兒裡瞧不上的實習生找他打賭，賭當天實習生裡輸得最多的人會輸多少。山姆看出對方沒想清楚，接下賭注，然後滿屋子喊：誰跟我拋硬幣賭九十八塊，我倒貼一塊！不管硬幣誰贏，那個找他打賭的人都得輸錢。他一連拋了好幾輪，屋裡氣氛越來越僵。上司後來說，第二輪就已經過分了。山姆說，他知道自己在當混蛋，問題只是該先讓周圍人舒服，還是先證明他的觀點。他還說了一句："I read people pretty well. They just didn't read me." 翻過來就是：我讀人讀得挺準，是他們讀不懂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