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謊者的撲克牌

1986 年初，紐約，所羅門兄弟的交易大廳。董事長約翰·古弗蘭從大廳那頭的座位上起身，溜達著走到一個交易員桌前。這位叫約翰·梅里韋瑟，管債券套利，給公司賺過幾億美元。古弗蘭湊過去，壓低嗓子說了一句話，旁邊的人都豎著耳朵聽：One hand, one million dollars, no tears.

翻成咱們的話就是：玩一手，一百萬美元，輸了不許哭。

玩什麼呢？一種叫"說謊者的撲克"的遊戲。規矩不復雜：每人手裡攥一張一美元的鈔票，鈔票上都印著一串序列號。頭一個人喊，比方說"三個六"，意思是在場所有人的鈔票號碼加在一塊兒，至少有三個 6。下一個人要麼往上加，喊"三個七"或者"四個五"，要麼說：我不信。這麼一圈圈往上喊，喊到大夥兒都不信同一個人了，才把鈔票亮出來，看誰在吹。算機率不難，難的是看人臉色，猜對面是真有牌，還是在唬你。

古弗蘭幾乎每天下午都來湊一手，平時賭個幾百塊，常常輸得挺慘。這回開口就是一百萬。

梅里韋瑟是全樓公認的頭號高手。按交易員的規矩，人家下了戰書，你就得接。可他心裡有數：贏了，得罪老闆；輸了，一百萬沒了；一手牌誰輸誰贏，說到底看運氣。他回了一句：約翰，要玩這麼大，不如玩點真錢，一千萬，不許哭。

古弗蘭要是輸了一千萬，書裡說他就只剩三千來萬了，他太太那陣子正花將近一千五百萬裝修曼哈頓的公寓。古弗蘭擠出一個笑：你瘋了。這事就這麼過去了。劉易斯寫，梅里韋瑟心裡想的是：我沒瘋，我只是非常、非常會玩。

這手牌，最後誰都沒打。梅里韋瑟喊一千萬，本身就是在虛張聲勢，牌還沒發，他已經在玩了。這事在所羅門傳成了段子。古弗蘭為什麼要挑這個戰，劉易斯說他不知道老闆心裡怎麼想，他猜，古弗蘭是想證明自己也是個玩家，是交易員堆裡的一員。

這裡是一週八天。今天講邁克爾·劉易斯的《說謊者的撲克牌》，英文叫 Liar's Poker，書名就是打這個遊戲來的。劉易斯說，這遊戲跟做債券交易一個味兒，玩的人心裡轉的是同一串問題：這個險值不值得冒？對面那位懂不懂行？他要是不懂，我怎麼拿他的不懂賺錢？

劉易斯 1985 年進的所羅門，先在紐約受訓，然後派到倫敦賣債券，1988 年初辭職，寫了這本書。

他在前言裡寫了一段話，今兒咱們就圍著它轉。他說，從來沒有這麼多沒啥本事的二十四歲年輕人，在這麼短的時間裡，掙到這麼多錢，就像他們八十年代在紐約和倫敦那樣。市場有條規矩，你拿出來的，多不過你放進去的；他說，那幾年是這條規矩一個離譜的例外。

那問題就來了：這錢到底從哪兒來？憑什麼落到他們手裡？它又把人和公司變成了什麼樣？這是劉易斯自己的回憶錄，講的是他看見的那一段。書裡有幾章寫紐約的抵押貸款部，那時候他人在倫敦，是事後採訪來的，有些數字是"大家都這麼說"，沒有官方的賬。

先說他是怎麼進去的，這過程本身就挺逗。

1982 年，劉易斯從普林斯頓畢業，學的是藝術史，那年求職，華爾街沒一家要他。他去雷曼兄弟面試，對方問他為什麼想做投行。他琢磨了半天，給了個自以為人家愛聽的答案：說到底，我想賺錢。面試官說，這理由不行，光衝著錢可不夠，我們不鼓勵太看重錢的人來。後來一個進了雷曼的朋友點撥他：這是忌諱。人家問你，你得說挑戰、刺激、跟頂尖的人共事，就是永遠、永遠別提錢。劉易斯後來就照這套說，心裡卻罵：錢不是把這幫人拴在一起的東西？純屬狗屁。

兩年後，他在倫敦政經讀經濟學碩士，一個遠房表親帶他去聖詹姆斯宮吃飯，說王太后會來。到了才知道是個募款會，七八百個保險推銷員。他碰巧坐在所羅門兩位董事總經理的太太中間。其中那位美國太太拉著他盤問了一個鐘頭，最後說，你幹嘛不來我們的交易大廳？王太后領著一串柯基犬從旁邊走過，全場鴉雀無聲，這位太太扯著嗓子喊了一句：嘿，女王，你家狗不錯啊！

劉易斯說，從那一刻起，他覺得這幫人跟他是一路人。所羅門很快請他吃了早飯，可就是不正式發錄用通知。一個同學告訴他，所羅門從來不發，怕被人拒，只給暗示，你得自己打電話過去接。他就給紐約的招聘主管打電話：我想告訴您，我接受了。對方笑著說：歡迎上船。

信裡寫著待遇：年薪四萬二，幹滿半年再給六千獎金。倫敦政經一位四十多歲、已經做到講席教授的老師聽了，眼珠子都瞪出來了：這個數，是他自己收入的兩倍。劉易斯那年二十四歲。

那幾年，名校畢業生一窩蜂往華爾街擠。耶魯 1986 屆一千三百個畢業生，百分之四十申請了第一波士頓這一家投行。劉易斯後來說，交易大廳教你的頭一課就是：一大群人搶同一樣東西，不管是股票、債券還是一份工作，這東西很快就會被高估。求職市場，也是個市場。

他那期培訓班一百二十七人，六千多人申請，是所羅門史上最大的一期。可三年之內，這一期走了百分之七十五；以前的培訓班，三年後平均還有百分之八十五留著。劉易斯說，把他們跟公司拴在一起的，除了錢，就是一種"別的工作都不值得幹"的怪念頭。在所羅門，男人做交易，女人做銷售，也沒人覺得這有什麼好問的。

培訓班裡人人都想成為一種人，英文叫 Big Swinging Dick，直譯就是"甩來甩去的大屌"。新人上了交易大廳，手裡塞兩部電話，誰能從電話裡變出幾百萬美元來，董事總經理就打電話過來：嘿，你這大屌，幹得漂亮。劉易斯說，女的也想當。

講到這兒，劉易斯替當年的自己問了一個問題，他說那時候誰都沒問：投行憑什麼付這麼多錢，給這麼多沒經驗的人？這錢為什麼流得這麼痛快，又能流多久？

先說錢從哪兒來。

一般人以為，債券交易員是靠冒大險發的財。劉易斯說，這是最大的誤會。有幾個人冒大險，可多數交易員乾的是收過路費。所羅門的銷售把五千萬美元的 IBM 新債券賣給一家養老基金，交易員從中抽八分之一個百分點，就是六萬兩千五百美元，想多抽也行，因為債券市場不像股票，佣金不明著標出來。接下來，交易員知道這批債在誰手裡、主人什麼脾氣，就讓銷售去勸一家保險公司：這債值的比養老基金當初付的多。是真是假不要緊，交易員從養老基金手裡買回來，轉手賣給保險公司，再抽八分之一。養老基金短短幾天小賺一筆，也挺高興。

這種買賣，最好兩頭都不太清楚東西到底值多少。劉易斯在這兒引了巴菲特愛說的一句話：在市場上，你要是看不出誰是傻子，那傻子就是你。

可光收過路費，解釋不了八十年代怎麼一下子這麼肥。劉易斯打了個比方：在華爾街賺錢，有點像吃烤火雞肚子裡的餡兒，得先有人把餡兒塞進去。

頭一隻往裡塞餡兒的手，是美聯儲主席保羅·沃爾克。1979 年 10 月 6 日，一個週六，他開記者會宣佈：往後盯住貨幣供應量，利率讓它自己浮動。債券價格跟利率是反著走的。道理不難：舊債券的利息是死的，市場利率一漲，新債利息更高，舊的就不值原價了。利率上躥下跳，債券價格就跟著上躥下跳。原來債券是存錢用的，不想去股市賭一把的人才買；劉易斯說，從這天起，債券市場一夜之間從一潭死水變成了賭場。

第二隻手，是全美國都在借錢。政府、老百姓、公司，借得比哪個年代都快，債券跟著越發越多。所羅門有個銷售，過去一禮拜過手五百萬美元的貨，後來一天過手三個億。劉易斯說得很直：所羅門內部什麼都沒變，交易員並沒變得更能幹，只是買賣一下子又大又多。

最肥的那塊餡兒，在抵押貸款部。

這個部門的老大叫拉涅里。您留神，他的名字也叫劉易斯，跟作者同名，咱們就只叫他拉涅里。1968 年，他十九歲，在所羅門收發室上夜班，一禮拜掙七十塊。他太太住院，欠了一萬塊醫藥費，他硬著頭皮去找一位合夥人借錢，心想這下要被開了。合夥人說：這事會解決的。所羅門替這個才來三個月的收發員把賬付了，沒開會，也沒猶豫。拉涅里後來一說起忠誠、說起公司跟員工之間的"契約"，想起的就是這件事。他從收發室一路幹到了交易席。

1978 年，所羅門的鮑勃·多爾看出一個門道：美國借錢借得最快的，不是政府，也不是公司，是買房子的老百姓。可房貸是儲貸機構放的，就是那種吸收街坊存款、專門放住房貸款的小金融機構，錢壓在人家賬上，華爾街的交易員沒法去買賣一個個具體的房主。辦法是把幾千筆房貸打包成一個池子，發憑證，誰持有憑證，就按份額分房主每月還的錢。這麼一來，一邊是房主，一邊是投資人和交易員，兩邊永遠見不著面，交易員眼裡只有債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