閃電男孩

2009 年夏天，美國賓夕法尼亞的山裡，兩千來號工人在挖一條溝。溝裡要埋的，是一根一寸半粗的黑色塑膠管，裡頭裝著四百根頭髮絲那麼細的玻璃纖維，從芝加哥一路通到紐澤西。

怪就怪在，這條線非得直，直得不講理。前頭是山，不繞，拿石鋸從山肚子裡鋸過去。工人們也不知道這是幹嘛的，上頭交代過，有人打聽，就說"鋪光纖呢"。

出錢挖溝的人叫丹·斯皮維，原來在芝加哥做期權交易。他估算這條線要花三億美元。施工的工程師在路邊拐了個直角，他都心疼：史蒂夫，你這一拐，讓我多花了一百納秒。納秒是十億分之一秒。

2010 年線通了，全長八百二十七英里。芝加哥到紐澤西一個來回，十三毫秒。原來的電信線路，一般要十六七毫秒。就快這麼三四毫秒，連眨一下眼的二十分之一都不到。

可華爾街搶著要。每個位子，五年預付一千零六十萬美元，連裝置算上大約一千四百萬。有家大公司的老闆聽完報價，說回去想想，回來只問了一句：Can you double the price?

意思是，價錢能不能翻一倍？

翻一倍，他自己也得多掏錢。劉易斯在書裡的說法是：想要這條線的人，想得要命，同時也在想辦法讓別人得不到。那幾毫秒，憑什麼值這麼多錢？這錢最後，又是從誰兜裡掏出來的？

這裡是一週八天。今天講邁克爾·劉易斯 2014 年出版的《高頻交易員：華爾街的速度遊戲》，英文書名叫 Flash Boys。

劉易斯年輕時在所羅門兄弟幹過，1987 年股災那天，他就在股票交易部那層樓裡轉悠。這本書的起頭，是一樁怪案子：2009 年夏天，高盛一個俄羅斯程式設計師下了飛機就被 FBI 帶走，罪名是偷高盛的程式碼。那是幹"高頻交易"的程式碼。可高頻交易到底是什麼，那會兒連華爾街的大多數人都沒聽說過。

劉易斯在引言裡拋了一個問題，今兒咱們就跟著它走：一個普通投資人，登入賬戶，輸入股票程式碼，點一下"買入"。然後呢？他說，你以為你知道，其實你不知道；你要是知道了，下回點之前會猶豫一下。

這本書不是教科書，是一個故事：一個加拿大交易員，發現自己螢幕上的市場是假的，一路查下去，最後跟一幫人另起爐灶，開了一家交易所。咱們跟著他走一遍，掰扯清楚三件事：錢是怎麼被拿走的，這麼幹為什麼合法，有人想修的時候撞上了什麼。最後我也說說，這本書哪兒證據硬，哪兒得打個問號。

主角叫布拉德·勝山，日裔加拿大人，在加拿大皇家銀行做股票交易。這家銀行塊頭不小，書裡說是世界第九大，可到了華爾街，用布拉德自己的話說，誰也不是。2002 年，他二十四歲，被派到紐約。

他乾的活兒，是給大投資人接大單。比方說一家基金要賣三百萬股英特爾，市場上只看得到一百萬股的買家，布拉德就把三百萬股整個接下來，先賣掉一百萬，剩下的再慢慢出。這活兒有個前提：螢幕上顯示的價格和數量，得是真的。

2007 年春天起，不真了。螢幕上明明掛著一萬股英特爾，二十二塊一股，他一按鍵，掛單沒了。那年六月，一家叫 Solectron 的公司正要被收購，收購價都定了，按理說股價該穩穩當當的。一個大客戶要賣五百萬股，布拉德接下來，轉身去市場上出貨，價格立刻往下掉，好像市場提前知道他要幹什麼。這一單，虧了一大筆。

他找技術支援，人家說是你操作有問題。他就把開發人員叫到身後看著：我要買十萬股 AMD，四十八塊，螢幕上四家交易所加起來正好十萬股。他手指頭懸在回車鍵上，大聲數：一；二，你看，沒動；三，報價還在；四；五。一按回車，報價全沒了，股價往上一躥。

他回頭說了一句：You see, I'm the event. I am the news.

翻成咱們的話：看見沒有，我自己就是那個"事兒"，我就是那條"訊息"。

開發人員沒接這茬兒，說回去查查，就再沒回來。到 2007 年底他一算，跟螢幕上該有的結果比，虧損加費用，有好幾千萬美元。

要明白布拉德撞上了什麼，得先知道美股這些年變成了什麼樣。

他 2002 年到紐約的時候，八成五的交易在紐約證券交易所，每一單都有人經手。2005 年，交易所從會員共有的機構變成了上市公司，要掙錢，要競爭，交易所就一家一家多了起來。到 2008 年初，公開交易所已經有十三家，大多在紐澤西北部。再加上各家銀行自己開的"暗池"，同一只股票，能在差不多六十個地方買賣。暗池，就是券商開的私人交易場所，裡面怎麼成交，外人看不見。

所謂交易所，現在就是機房裡一摞伺服器，裡頭跑著一個撮合程式，把買單和賣單對上。

2009 年，布拉德拉了個小隊伍做實驗。銀行準他們每天最多虧一萬美元，不為掙錢，專門試理論。先試只往一家交易所發單，結果全買到了，螢幕上的市場是真的。那為什麼一起發就不行？他們一家一家往上加，兩家、三家、四家，發的地方越多，買到的越少。只有一家例外，叫 BATS，不管怎麼發，掛在那兒的股票總能百分之百買到。

團隊裡的程式設計師羅布·帕克，有天早上洗澡，腦子裡過著一張柱狀圖：從布拉德的工位到各家交易所，訊號要走多長時間，柱子高高低低。他突然想：要是柱子一樣高呢？問題出在單子不是同時到的。到最近的 BATS 大約兩毫秒，到最遠的那家大約四毫秒。眨一下眼，是一百毫秒。

另一個程式設計師張艾倫寫了個程式，近的交易所故意晚點發，讓所有單子同一時刻到。測試那天，螢幕一片綠，要的全買到了。羅布衝進布拉德的辦公室：成了！他媽的成了！布拉德停了一下，問：那現在，咱們怎麼辦？

這一問後頭還藏著一問：既然知道了有人在利用時間差，你是加入這場遊戲，還是乾點別的？羅布回憶，布拉德也就想了六秒鐘，說：我們得去做一場"科普"。羅布說，拿這個賺錢容易得很，他就是沒這麼幹。

那到底是誰，又是怎麼利用這幾毫秒的？答案很大一塊，來自另一個人：羅南·瑞安。

羅南是都柏林來的，一心想進華爾街，進不去，陰差陽錯幹了電信。銀行老給他工作，可都是技術活兒，人家說他是個"管盒子和線的"。2005 年以後，他的客戶越來越多是高頻交易公司，他的活兒就是讓人家快：把電腦直接搬進交易所的機房，這叫"託管"；有交易員打電話問，我的機器在機房什麼位置，要挨著出線口；交換機從一百五十微秒換到一點二微秒。羅南說，人類歷史上，從沒有人花這麼多錢，搶這麼一丁點速度。

他自己比方成開逃跑車的司機：先讓開快點，再讓拆安全氣囊，後來連他媽的座椅都拆了，他最後想問一句：各位，你們到底在銀行裡幹什麼？

布拉德把羅南招進來，倆人互相當老師：布拉德教他什麼叫買價、賣價，羅南教布拉德光纖是怎麼走的。羅南拿來電信公司的光纖地圖，答案一下就對上號了。從布拉德下曼哈頓的辦公室發出的訊號，出了林肯隧道，第一站就是 BATS。高頻交易商在 BATS 上，幾乎每隻股票都掛著一百股的小單子，不是真想買賣，是當誘餌，探路用的。布拉德的單子一碰上，他們就知道來了個大買家，搶在他前頭跑到別的交易所，把那兒的股票先買下來，再加一點價賣給他。這就叫"搶跑"。

他們比的是誰先到。對手不是普通投資人，普通投資人壓根兒不知道有這場比賽，對手是別的高頻交易商。

羅南還見過高頻交易商做一種表，記下每家券商的單子到各家交易所要多少微秒。布拉德一看就懂了：憑這個能認出單子是哪家券商的，再摸它出單的習慣。用布拉德的話說，真正的金礦，是那些拿客戶的單子瞎操作的大券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