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以致富

一九八七年十月，美國股市大跌。有一隻股票跌到七美元一股，在七塊錢那兒一趴就是八天。這隻股票是耐克，做運動鞋的那個耐克。

那幾天，好些耐克的股東在賣。電視上的評論員說，全世界的金融市場都可能垮掉。股價剛從十二塊五掉下來，誰拿著都心慌。

可就在一個月前，耐克的股東剛收到公司寄來的季度報告。在這之前，耐克過了挺慘的一年：一連三個季度，銷售額都比上年少了兩成多，盈利掉了四成到六成。這份新報告把數字翻了過來：銷售額漲一成，盈利漲百分之六十八，商店下的新訂單漲百分之六十一。

也就是說，股價跌回原地的時候，公司本身正在變好。後來這隻股票花五年爬到九十美元。七塊錢買進的人，到一九九二年底，手裡的股票值了十二倍。

同一只股票，同一個星期，一撥人急著賣，一撥人敢買。他們看的東西，到底哪兒不一樣？

這裡是一週八天。今天講的這本書叫《學以致富》，英文名 Learn to Earn，一九九五年出版。作者有兩位。一位是彼得·林奇，一九七七年到一九九〇年管過富達的麥哲倫基金，是出了名的基金經理；另一位是約翰·羅瑟查爾德，財經作家，林奇那本《彼得·林奇的成功投資》也是他倆合寫的。開頭耐克這個例子，就是他們在書裡推演的：讓讀者把自己當成耐克的股東，一份一份去看公司寄來的報告。

這本書是寫給中學生的，也寫給任何歲數、剛入門的人。前言一上來他們就抱怨：美國的初中、高中教歷史，教數學，家政課還教人縫衣服、烤火雞、記支票本，偏偏不教投資。他們還撂下一句話：The natural-born investor is a myth. 意思是，天生的投資家，是個神話。這東西不靠天分，靠學。

今兒就順著開頭那個問題，把這本書捋一遍：買一股股票，買的到底是什麼？林奇他們的回答分好幾層：公司是怎麼回事，錢該放在哪兒、放多久，怎麼看一家公司，最後，公司也會老。書裡講美國券商怎麼開戶、報紙行情表怎麼看的那些操作細節，是九十年代美國的規矩，這一集就不講了。

先說最底下那層：股票，是一家公司的一份。

林奇他們從身邊說起。你住一家小汽車旅館，覺得老闆經營得不錯，你沒法敲開經理的門說"我要入股"，除非你是老闆的親戚，或者老闆的兒子閨女正好要跟你結婚。可你住希爾頓、萬豪，覺得好，給券商打個電話，就能買它的股票，成了老闆之一。一個是私人公司，一個是公開上市的公司。他們說，花差不多二十個巨無霸加薯條的錢，你就能當上麥當勞的股東。

能買，還得敢買。這裡有個關鍵的制度，叫有限責任。書裡拿埃克森的油輪在阿拉斯加漏油那回事來講：公司可以被告，經理、董事可以被告，可幾十萬股東不會被一個個告上法庭，最多賠掉買股票的那份錢。林奇他們說，沒有這一條，誰也不敢買一股股票，誰都怕替下一次漏油、下一根漢堡裡的老鼠毛背鍋。

還有一點容易弄混。你在交易所買一股克萊斯勒，錢給的是賣給你的那個股東，克萊斯勒公司一分也拿不著，跟你買一輛二手車、車廠不沾邊是一個道理。公司只有在發新股的時候，比如頭一回上市，才真從股票上拿到錢。交易所裡天天幾億股轉手，轉的是所有權。

"擁有一份"為什麼這麼要緊？書的第一章講了一大段資本主義簡史，裡頭有兩個故事，正好一正一反。

正的一個是詹姆斯敦，早年北美的一個殖民地，出錢的是倫敦的股東。到那兒幹活的移民只是僱工，開荒、種地、蓋房子，可土地、房子、生意全歸倫敦的股東，賺了錢也沒他們的份兒。吵了七年，規矩才改成移民可以有自己的私產。林奇他們從這兒總結了一條：手裡有一份的人，幹活更賣力，也更開心。

反的一個，是人們搶著買，卻壓根兒不知道自己買的是什麼。一七二〇年的倫敦，南海公司的股票一夜翻了三倍，跟風冒出來的公司五花八門，有造永動機的，有拿鋸末做木材的。還有一家，乾脆不告訴投資者要拿錢幹什麼，只說是"一項大有好處的事業，但誰也不知道是什麼"。泡沫破了，好多人一輩子的積蓄沒了。林奇他們寫，英國議會後來乾脆立法，不許買賣任何公司的股票。

兩頭一對，意思就出來了：股票的好處，來自你真擁有一家公司的一份；股票的壞處，常常來自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擁有的是什麼。講到美國一七九二年第一次股災，林奇他們說得更直白：你當股東，只有公司成功了你才賺錢，可很多公司不會成功，你買的那家可能一文不值。選對了公司的人能拿到那麼高的回報，就是因為擔了這份風險。

可要是好公司真能賺錢，為什麼那麼多人一輩子不碰股票？林奇他們認為，一大原因是一九二九年。

他們說，一九二九年的股災，是美國曆史上讓最多人擔心、擔心得最久的一件事，那年還沒出生的人都怕，他們的孩子也跟著怕。書裡專門有一節，講股災的"民間傳說"。好多人都聽過，股災以後紐約的投資人一個個從樓上往下跳。他們引了一本寫一九二九年的書：股災後那幾個星期，全國自殺率並沒有上升；跳樓的說法，主要出自喜劇演員威爾·羅傑斯的一句玩笑，他說紐約的酒店前臺會問客人：您要睡覺的房間，還是跳樓的房間？

那真正被股災打垮的是誰？林奇他們說，是借錢買股票的人。那時候買股票，自己只要出一成。你有一萬美元，可以再借九萬，買十萬的股票。股價一腰斬，股票只值五萬，欠的九萬一分不少。

後來那場十年的大蕭條，他們說，多數歷史學家認為並不是股災造成的，當時只有很少一部分美國人持有股票；更主要的是全世界經濟放緩，加上政府在該放錢的時候反倒把錢收緊了。他們寫書時算過，二戰以後美國經濟放緩過九次，沒有一次變成大蕭條。不過他們自己也留了一句：誰也不能保證你這輩子見不到蕭條。

這股怕勁兒是有代價的。一九五二年，美國只有百分之四點二的人持有股票，大多數人把錢放在銀行，圖個安全。林奇他們的話挺損：寧可安全，不要後悔，結果錢是安全了，人後悔了。他們錯過的，是五十年代的大牛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