持續買入

有這麼一位老爺子，五十五歲退休，每個月領一千美元退休金；又過了七年，社保開始發錢，每月再多一千二。加起來，一個月兩千二百美元。他跟自己的老母親住在一塊兒，吃飯住宿都是老母親管，自己幾乎沒什麼開銷。

這錢去哪兒了？賭桌上。他先是迷賭馬，後來改賭牌，二十一點、百家樂、牌九，一手下注二十五美元、五十美元，有時候七十五。2019 年 5 月他去世的時候，名下什麼都沒留下。退休二十六年，全輸進去了。

講這個故事的，是他的孫輩，一個後來專門拿資料研究投資的人。他替老爺子算了一筆賬：要是當年每個月只拿一半的錢去賭，另一半按月買成美國股票，會怎麼樣？他的答案是：老爺子去世的時候，會是個百萬富翁。照樣賭了一輩子，只是只賭一半。

而且這筆賬裡，有一大截是買在 2000 到 2009 年的，那是美國股市歷史上最糟的十年之一。他說，那也不要緊，只要一個月接一個月地買下去。

咱們大多數人沒有賭癮。可跟錢有關的那幾樣嘀咕，大夥兒多半都犯過：我存得夠嗎？現在買，還是再等等？跌了要不要跑？這個人對這些問題的回答，歸結成三個英文單詞。

這三個詞是：Just keep buying. 翻過來就是，一直買，接著買。

這裡是一週八天。今天講的書就叫這個名字，《持續買入》，2022 年出版，作者尼克·馬朱利，開頭那位老爺子，就是他的祖父。馬朱利 1989 年出生，父母都沒念完大學，家裡沒人懂投資，他上了大學才真正弄明白股票是怎麼回事。2017 年初，他開了一個講理財和投資的部落格，叫"美元和資料"，用他自己的話說，寫部落格就是逼自己把這些事兒弄明白。

這三個詞也不是他發明的。他看了 YouTube 博主凱西·奈斯塔特的一段影片，講自己怎麼做到三百萬訂閱，秘訣是另一位博主教的三個詞：一直傳，接著傳。馬朱利一下子就對上了號。那幾週他正好在分析美國股市，得出一個結論：要攢下財富，什麼時候買美股不重要，重要的是買了，然後一直買。估值高也好低也好，牛市熊市都一樣。

這話聽著太簡單，像句口號。所以今天咱們要掰扯的就是：馬朱利憑什麼說"別挑時候，一直買"？他拿出來的證據是什麼？這條建議又在哪兒會失靈？書分兩半，前一半講攢錢，後一半講投資，兩頭我們都講到；書裡有一章專講美國的退休賬戶和稅，太本地化，就略過了。順帶預告一句，書裡有個說法挺唬人：連上帝都贏不了定投。後面細說。

馬朱利先問的不是買什麼，而是：你現在該把力氣花在哪兒？

他拿自己開刀。二十三歲，大學剛畢業，在舊金山上班，退休賬戶裡一共一千美元。可他花了好幾百個小時研究這一千塊：表格裡算淨資產預測、預期收益，天天看賬戶，琢磨債券該配百分之十五還是二十。另一邊，跟同事出去吃飯，一輪一輪請酒，再打車回家，一晚上花掉一百美元稀鬆平常。

這筆賬一算就露餡兒了。一千塊錢，就算一年賺百分之十，也才一百塊。他出去瘋一晚上，一年的投資收益就沒了。反過來，一個有一千萬美元的人，市場跌一成就是一百萬，他一年怎麼也存不下一百萬，所以他確實該花大把時間琢磨投資。

馬朱利把這個總結成一句挺扎耳朵的話：存錢是窮人的事，投資是富人的事。他特意說，別按字面理解，窮和富是相對的。剛畢業的他不算窮，只是比將來的自己窮。

具體怎麼判斷？他給了一個比法：明年你能舒舒服服存下多少錢，明年你手裡的投資預計能漲多少錢。存的多，就先專心存錢；漲的多，就多花工夫想投資；差不多，兩頭都顧。

而且這個重心會隨著年齡挪。他舉的例子是：每年存一萬美元，年化收益百分之五，幹四十年。第一年，存進去一萬，收益才五百，存的是賺的二十倍。三十年後，賬戶有六十二萬多，下一年光收益就是三萬一千多，倒過來是存款的三倍多。到退休的時候，總財富里差不多七成來自投資收益，不是自己一筆筆存進去的本錢。

這本書分成兩半，正好對著這條線：先攢錢，再投資。

先說攢錢。最常聽到的建議是"存下收入的兩成"。馬朱利不買賬，他說這種規則有兩個假設都站不住：一是收入穩定，二是不同收入的人能存一樣的比例。書裡引的研究，美國收入最低的兩成人，一年只存下收入的百分之一；最高的兩成存百分之二十四；最頂上百分之一的人，能存一半以上。他自己也一樣，在波士頓跟人合租的時候存四成，搬到紐約、換了行當、一個人住，第一年只存了百分之四。

所以他的建議就一句：能存多少存多少。他的理由是，"存得不夠"的焦慮本身就傷人。他還有個反常識的說法：你需要存的，可能比你想的少。美國的研究發現，退休的人裡將近六成，每年取出來的錢比投資賺的還少，本錢壓根兒沒動。不過他也提醒，將來退休的人未必還是這樣。

那想多存怎麼辦？省錢和多掙錢，兩派吵了很多年。馬朱利站在多掙這邊，話說得還挺衝，管"省錢就能變富"叫個人理財裡最大的謊言。

證據是美國政府的家庭消費調查。2019 年，收入最低的兩成家庭，稅後一年平均一萬兩千兩百多美元，一個月也就一千零二十。可光是吃飯、看病、住房、交通這四樣，他們一個月平均就要花一千九百四十七。要想存下錢，得把開銷砍掉一半，這四樣裡砍哪一樣？再看收入最高的兩成，稅後一年十七萬多，花在這四樣上的只有一半左右。高收入家庭的必需品開銷是最低那組的三點三倍，收入卻是十四倍還多。

為什麼會這樣？他管這叫"胃的定律"，經濟學裡叫邊際效用遞減。餓的時候，第一塊披薩香得要命，第二塊還不錯，第三塊就差點意思，再吃就難受了。收入翻十倍，飯錢房錢不會跟著翻十倍，所以多掙的錢更容易留下來。

那句老話，"每天少買一杯咖啡，攢下來能變百萬富翁"，馬朱利也算過：要做到，得常年拿到百分之十二的年化收益，而市場平均大概百分之八到十，還得幾十年全倉股票、一次都不慌。他倒沒說開銷完全不用管，忘了退訂的會員、用不著的奢侈，該定期查一查；可拿鐵，甭戒。

加了薪呢？他說生活升級一點兒沒問題，但有條線。他做了模擬：要是你現在存收入的一成，之後每次加薪得存下其中三成六，才能按原計劃退休；現在存兩成，就得存下加薪的將近一半。他給大多數人的建議是，加薪的錢一半花、一半存，一半給現在的你，一半給將來的你。

錢攢下來了，買什麼？

馬朱利的說法是"一組多樣的、能產生收入的資產"，股票、債券、出租的房子都算。他最偏愛股票，因為長期看它最可靠。但醜話他也說在前頭：股票一個世紀裡會有幾回跌掉一半以上，每四五年來一回跌三成，至少隔一年就跌一成。黃金、加密貨幣、藝術品他不算在裡頭，因為它們不產生收入，值多少全看下一個人願意出多少。他也不藏著，他自己九成的錢在收入型資產上，剩下一成放在藝術品和加密貨幣裡。

買股票，他主張買指數基金，就是把一籃子股票按比例全買下的那種，別自己挑個股。他講了一個朋友的事兒，書裡化名叫達倫。

2021 年 1 月 25 號早上八點，達倫給他發簡訊："尼克，告訴我為什麼我不該在九點半開盤時往 GME 裡放五到十萬。"GME 就是遊戲驛站，那幾天網上一群散戶正把它往上推。馬朱利從不推薦買個股，這一點達倫門兒清，他就是想找個人點頭。馬朱利開玩笑回了一句：這可能是你這輩子碰上的最好的事。

上午十點二十二分，達倫以一百一十一美元一股買進，一共三萬多美元，股價每動一塊錢，他就差三百。十五分鐘後漲到一百四，浮盈九千多，群裡一片恭喜，都在猜他打算去哪兒退休。然後股價掉頭往下，跌破一百一十一，他掛單想按一百一十一賣掉回本，已經晚了。中午十二點二十七分，他在群裡說：我出來了，七十。兩個小時，虧了一萬二。

馬朱利替他說了句公道話：這筆錢只佔他身家的一小部分，等於被紙劃了個口子，沒傷筋動骨。他不誇達倫買了，誇的是達倫只拿了自己輸得起的錢。

不過他反對選股，主要理由還不是"跑不贏"。跑不贏的證據當然有：全世界各個股市的統計，五年下來，大約四分之三的基金跑不贏自己的基準；美國 1926 年以來股市的全部淨收益，是表現最好的百分之四的股票撐起來的。可他更看重另一個理由：你怎麼知道自己會不會選股？籃球教練看你投十分鐘籃，就知道你準頭如何；寫程式，行家很快也能看出你懂不懂。選股不行。下了決定要等好幾年才見結果，結果還可能跟你買的理由毫不相干，就算賺了，也說不清是本事還是運氣。他說，真想玩，就拿百分之五到十的錢，老老實實算收益，跟指數比一比。他還特意分清：他不反對選股的人，市場需要他們；他反對的，是普通人把選股當成投資方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