盜賊之國

2008 年 2 月，倫敦。拐個彎就是唐寧街，英國財政大臣正在那兒把一家破產的銀行收歸國有，金融危機已經開頭了。可白廳這座國宴廳裡，一點危機的樣子都沒有。

這座大廳有來頭。十七世紀，國王詹姆士一世蓋它，是為了辦宮廷假面舞會；他兒子查理一世請魯本斯畫了天頂，九幅畫，歌頌君權神授。1649 年 1 月，查理一世被議會判為叛國者，就是從這座大廳走出去，走上門外搭好的斷頭臺的。那天冷，他特意穿了兩件襯衫，免得發抖讓人看見。

將近三百六十年後，天頂上的天使和獅子底下，擺著七道菜的席面，一支哈薩克絃樂四重奏在演奏。坐在主桌、站在國王當年位置上迎客的，是一位叫薩沙的億萬富翁。他是吉爾吉斯人，以前在比什凱克的大學裡教語文學。今晚他和兩位合夥人慶祝的是：他們的公司在倫敦證券交易所上市了，股價漲得好，眼看就要進英國最值錢的一百家公司。

席間，礦業貿易巨頭嘉能可的老闆起身講了幾句。他說，大家得感謝南非：南非正鬧停電，老百姓日子更難了，礦也開不了，金屬價格就上去了；這對在別處開礦的公司是好訊息，比如今晚這家，股價翻了一倍。滿屋的人鬨堂大笑，拿拳頭砸桌子。

薩沙後來跟家鄉一個生意人說：你們不知道我們這兒有多土。這是新的地平線。

這裡是一週八天。今天講《盜賊之國》，英文書名 Kleptopia，是作者自己造的詞，意思差不多是"盜賊統治的烏托邦"。作者湯姆·伯吉斯，是英國《金融時報》的調查記者，書 2020 年出版。

伯吉斯在開頭寫了一頁說明：這是真事，每個事實都來自採訪或檔案，寫某人"想"什麼，是因為本人告訴過他或者留了記錄；出版前，每個人物都有機會核對事實，說法衝突的，正文取最可能的版本，爭議寫在註釋裡。書裡那三位合夥人沒接受採訪，他們的律師回信說書裡的內容"有爭議"，可沒指出哪一條不對。所以今天講到的指控，我都會說清楚是誰在說。

伯吉斯這本書問的是：冷戰結束以後，從各國國庫、礦山、油田裡弄走的鉅額財富，是怎麼洗掉來歷、流進西方，又變回權力的？西方為什麼一路放行？今兒咱就順著一筆錢的路，把這本書捋一遍。

先說那三位合夥人，倫敦金融城管他們叫"三人組"：薩沙，一個當過蘇聯外交官的烏茲別克人，一個維吾爾族商人。三個人都不是哈薩克人，可據說控制著哈薩克多達四成的經濟，鉻、鐵、鋁，樣樣都有。

在哈薩克，礦是誰的，說到底是總統納扎爾巴耶夫說了算。他從蘇聯時期的哈薩克黨魁，一路當到獨立後的總統，要的就是忠誠。他女婿後來逃到歐洲，帶出一份情報機關給總統做的心理畫像，大意是：他把人分成"自己人"和"別人"，不同意他的就是敵人，敵人不投降，就得消滅。書裡說，一個要求民主改革的銀行家，企業被沒收，人進了勞改營；一個投了反對派的前部長死了，官方說是自殺，可身上中了三槍。

那寡頭怎麼才能睡個安穩覺？伯吉斯說，有個大膽的辦法，第一步，把自己變成一家公司；第二步，把總統允許你拿到的礦、銀行裝進去；第三步，把公司的一部分股份賣給西方，換西方的錢。上市了，你就成了英國法律保護的正經企業。

這一步不便宜。投行收了一億一千八百萬美元，審計公司三千萬，董事會裡請了兩位爵士坐鎮。當時比利時還在查三人組涉嫌洗錢，那是總統女婿早年為了打擊對手舉報的。交易所沒攔著，只約定三人組不進董事會，可他們仍持有將近一半股份。一家投行還說服監管放寬規矩，只拿百分之十八的股份上市。交易所一位高管事後說：We invited them. They did not have to knock too hard. 翻成咱們的話就是：是我們請他們來的，他們壓根兒用不著使勁敲門。

這麼大一筆家業，三個外鄉人是怎麼拿到的？伯吉斯往回倒了二十年。

蘇聯快散架的時候，克格勃對外情報部門接到的頭號任務，據一位老特工回憶，變成了"發展克格勃的銀行和商業帝國"。一位上校寫了份備忘錄，打算在瑞士這類"稅收溫和"的地方開公司，把黨的錢挪出去，趕在新上臺的人伸手之前。這位老特工在西方待過，他說，那邊沒人在乎洗錢。挪走了多少，沒人說得準，有人估計十億美元，一個叛逃者說是五百億。

錢挪出去了，廠礦留在原地。哈薩克搞私有化，速度快得嚇人，當地人管拍賣叫"一喊就成交"，政府自己的顧問都說賣得"髒兮兮地便宜"。三人組背後有一對英國富商兄弟出錢，在沒什麼競爭的封閉招標裡，買下一座鉻礦和配套的冶煉廠，價錢只是它們一年產值的三分之一；鋁業和魯德內鐵礦那兩家企業，加起來付了不到十萬美元，後來每年流水幾十億。鉻礦給職工留了一成股份，領導對工人說：還想在這兒幹，就把股份交出來。工人發現自己只拿到零頭，想打官司，他們的律師因為一樁捏造的肇事逃逸被抓，只好把卷宗埋進土裡，任它爛掉。後來三人組又甩開了那對兄弟，哈薩克最高法院把資產判給了三人組。

伯吉斯說，私有化那些年，"所有權"是個會變的東西。改一改過去，現在就能一下子發大財，也能一下子變窮光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