群眾的非凡幻覺與大眾瘋狂

1719 年的巴黎，有兩位安安靜靜做學問的文人，一位叫拉摩特，一位是特拉松神父。那陣子全城都在炒一家公司的股票，兩人碰到一塊兒，互相慶幸：好在咱倆沒染上這股邪火。

過了幾天，特拉松神父從蘇瓦松府裡出來。蘇瓦松府是當時唯一準許買賣這隻股票的地方，神父剛進去買了股票。走到門口，迎面碰上一個熟人，正往裡走，也是去買股票的：拉摩特。

神父笑了：哈，是你？拉摩特一邊使勁往裡擠，一邊回了一句：是我。怎麼你也在這兒？

後來兩人再見面，聊哲學，聊科學，聊宗教，好長一段時間誰都沒敢提那隻股票。等到終於提起來，兩人商量出一句話：人永遠不該發誓說自己絕不會幹某件事；再聰明的人，也沒有哪種荒唐他幹不出來。

歡迎來到一週八天。這個故事出自一本 1841 年的書，《群眾的非凡幻覺與大眾瘋狂》，作者查爾斯·麥凱，蘇格蘭人，當過記者，寫詩寫歌詞的名氣不比當記者小。書裡講了好幾種集體犯傻，今天用的是一個專給投資人編的合訂本：只收麥凱講金融的三章，法國的密西西比計劃、英國的南海泡沫、荷蘭的鬱金香狂熱，後面再附上一本 1688 年的書，約瑟夫·德拉維加的《困惑之惑》，講的是阿姆斯特丹的股票交易所。我手上的文本是有聲書的轉寫稿，沒有頁碼，有幾處銜接還丟了內容，講到時我會說。

投資圈特別愛這本書。據導言說，金融家巴魯克最喜歡它，1932 年還促成再版、親自寫了序；坦普頓也推崇它。導言作者馬丁·弗裡德森說得挺直白：凡是想靠證明"大多數人錯了"來發財的人，都會在這本書裡找到安慰。

這位弗裡德森把兩本書的分歧說得很清楚：市場為什麼會突然抽風？麥凱說，是群眾隔一陣子就集體發一回瘋；德拉維加說，是有人在背後算計。今天就帶著這個問題，走一遍書裡的四個地方：瘋，到底是怎麼來的？

先說法國。1715 年路易十四死了，留下一個七歲的繼承人，由奧爾良公爵攝政。賬本上是這麼個爛攤子：國債三十億裡弗，一年收入一億四千五百萬，開銷一億四千二百萬，剩下三百萬，要付三十億的利息。

這時候來了一個蘇格蘭人，約翰·勞，賭桌上的老手，也是真懂錢的人。他年輕時在倫敦為一位小姐跟人決鬥，把對方打死了，判了死罪，後來從監獄裡逃了出來，在歐洲各國一邊賭錢，一邊琢磨各地的銀行。他回蘇格蘭提過發紙幣的方案，蘇格蘭議會沒答應，說強迫人接受紙做的信用，對國家不合適。攝政王是他在巴黎結識的老相識，偏偏又是個怕麻煩的人，檔案不看就籤。這兩個人湊到一塊兒，事情就好辦了。1716 年 5 月，他獲准開了一家銀行。他做對了一件事：銀行發的紙幣見票即付，而且按發行那天的鑄幣兌付。當時政府老拿金幣銀幣做手腳，今天一千里弗的銀幣，明天可能就少了六分之一，勞的紙幣卻不會跟著縮水。他還公開說，銀行家要是發行紙幣卻沒有足夠的準備，就該處死。

結果紙幣比鑄幣還吃香。一開始高出百分之一，一年之內升水到百分之十五；同一時候，路易十四留下的國家債券，市價打了七八折都不止，貼水百分之七十八點五。麥凱寫到這兒，下了一個判斷：攝政王看傻了，慢慢冒出一個念頭，既然紙能幫著金屬，那乾脆讓紙代替金屬。麥凱說，後面的事，都是照著這個根本性的錯誤辦的。

1717 年，勞又辦了密西西比公司，獨家做美洲路易斯安那那片地方的生意，大家相信那裡遍地金銀。1719 年，公司把東方的生意也攬了過來，改名印度公司，增發五萬股，勞許諾每股五百里弗一年分二百。

這下全國都坐不住了。五萬股新股，至少收到三十萬份申請。公爵、侯爵、伯爵帶著夫人，天天在勞家門口的街上一等好幾個鐘頭，後來乾脆在附近租房住下，好離得近點兒。

股票交易擠在一條又窄又不方便的小街，昆康布瓦街。平時年租一千里弗的房子，租到一萬二到一萬六。麥凱還記了一個傳說，有個駝背站在街邊，把自個兒的駝背借給人當寫字檯，掙了不少錢。股價幾個鐘頭就能漲一兩成，有人早上起來還是窮人，晚上睡下已經是富人。

也有人看不下去。老將軍維拉爾元帥坐車路過旺多姆廣場，那叫一個窩火，叫車伕停下，探出頭去，把人群的貪心足足罵了半個鐘頭。換來的是滿街的噓聲和哄笑，眼看有比笑話更實在的東西朝他腦袋飛過來，元帥趕緊走了，從此再沒試過。罵的人被轟走，買的人越來越多。後來交易挪進了勞買下的蘇瓦松府，花園裡搭了大約五百頂帳篷，每頂一個月租五百里弗。那些讓攝政王等半個鐘頭都會覺得受辱的貴族，在勞的前廳一等就是六個鐘頭。

這股勁兒連醫生都沒放過。名醫希拉克買在了不走運的時候，股價連跌兩三天，他滿腦子都是這件事。正好被叫去給一位太太看病，他一邊摸脈，一邊自言自語：跌了，跌了，老天，一直在跌。太太嚇得跳起來搖鈴叫人，說我要死了。醫生這才回過味兒來：我說的是股票。

一個大戶病了，打發僕人去賣二百五十股，每股八千。僕人到了地方，價錢已經漲到一萬。他把這一股兩千、二百五十股合計五十萬裡弗的差價揣進自個兒兜裡，剩下的交給主人，當天晚上就出了國。

錢一多，東西就貴。花邊、絲綢、天鵝絨漲了四倍，麵包、肉、菜的價錢前所未有，工資也跟著漲，一個工匠原來一天掙十五個蘇，現在掙六十個。麥凱管這叫"虛幻的繁榮"，晃得全國人看不見天邊那片烏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