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與怒

2016 年 11 月 8 日，美國大選投票日的下午。紐約特朗普大廈裡，競選經理凱莉安·康韋坐在她的玻璃辦公室裡，心情相當不錯。她心裡有數：特朗普要輸了。可她盤算著，要是能把差距壓在六個百分點以內，那就算輸了也是大勝。至於輸的責任，她已經打了一天電話，往共和黨全國委員會主席普里伯斯身上推。

這不是康韋一個人的想法。按這本書的寫法，競選團隊裡幾乎人人預設兩件事：特朗普當不上總統，大概也不該當。前一件事讓大夥兒省了心，後一件也就甭想了。

特朗普自己呢？競選剛開始，他對助手納恩伯格說：我能成為世界上最出名的人。納恩伯格問：可你想當總統嗎？這個問題，納恩伯格沒得到回答。選前一週，特朗普跟老朋友艾爾斯說：這比我夢想的還大，我不考慮輸，因為這根本不算輸，我們已經全贏了。

書裡有一句話，書名就是從這兒來的：They were ready to lose with fire and fury. They were not ready to win. 意思是，特朗普和他那一小隊人，準備好了帶著火與怒去輸，就是沒準備好贏。

當天晚上八點多，特朗普可能真要贏了，這個勢頭越來越清楚。他的大兒子小唐納德對朋友說，父親看上去像見了鬼。競選最後三個月掌舵的班農一直在旁邊看著。按班農的觀察，一個多小時裡，特朗普從發懵變成不信，又從不信變成害怕。還有最後一變：他突然成了一個相信自己配當、也完全有本事當美國總統的人。

一個沒打算贏的人進了白宮，白宮會怎麼運轉？

這裡是一週八天。今天講的書叫《火與怒》，副標題是"特朗普白宮內幕"。作者邁克爾·沃爾夫是記者，以前寫過默多克的傳記。書是 2018 年出的，寫特朗普第一任期的頭七個來月，從就職一直寫到 2017 年 8 月首席戰略師班農離開白宮，尾聲寫到那年 10 月。

沃爾夫原本只打算寫"頭一百天"，結果事情一直沒停，寫過了兩百天。他說，就職以後，他在白宮西翼一張沙發上差不多算是半常駐，前前後後做了兩百多次採訪，跟總統談過，跟大部分高層幕僚談過，有的人跟他談了幾十次。

聽這本書之前，得先說清楚它是一本什麼樣的書。沃爾夫在作者說明裡自己講了：白宮裡很多人的說法互相沖突，不少說法照特朗普的風格，是明擺著不真實的。有些事，他讓各方各說各的，讓讀者自己判斷；有些事，他根據說法是不是一致、根據他信得過的信源，挑定一個他相信是真的版本。很多信源不點名。所以今天我說"書裡寫""沃爾夫認為"，指的就是他的記述和判斷，不等於每句話都已經被證實。人物嘴裡難聽的話，也都掛在說話的人身上。

沃爾夫說，他親眼看到的，是一群人各自用自己的辦法，去弄明白給特朗普幹活到底意味著什麼。今兒咱就順著這條線，把這本書掰扯掰扯。

先說為什麼沒準備好。書裡列了一張"輸了對誰都好"的清單：特朗普會成為世界上最出名的人，一個被希拉里坑了的烈士；女兒伊萬卡和女婿庫什納，會從不太出名的富家子弟變成國際名人；班農會成為茶黨運動事實上的頭兒；康韋會成為有線電視上的明星；普里伯斯會把共和黨拿回自己手裡；梅拉尼婭可以回去安安靜靜地跟人吃午飯。

敢情這些好處，全得以輸為前提。正因為不打算贏，正常候選人必做的事，很多都沒做。不對自己做背景審查，不公佈稅表，也不考慮政權交接，特朗普說談交接"不吉利"。他號稱身家百億，可不肯往競選裡掏錢。8 月競選眼看要垮，是默瑟父女這對右翼富豪出錢接手，把班農和康韋安插進來。班農跟庫什納說，第一場辯論以後還需要五千萬美元；庫什納說，除非能保證他贏，否則拿不到。最後特朗普只肯借給競選一千萬，條件是別的錢一進來就得還他。

真贏了以後，頭一件急事是挑幕僚長，就是替總統管整個白宮日常運轉的那個人。沃爾夫說，研究過這個職位的人都會得出結論：強的比弱的好，懂華盛頓的比外行好。艾爾斯，就是福克斯新聞的前掌門，特朗普的老朋友，勸他：你需要一個懂華盛頓的狠角色，推薦前眾議院議長博納。特朗普問：那是誰？

接下來是一圈候選人。老朋友、地產投資人巴拉克說，我太有錢了，資產理不清，不來。讓女婿庫什納當，右翼評論員庫爾特當面跟他說：你不能僱你自己的孩子。班農被他身邊的富豪朋友們一致笑話。最後定了普里伯斯，同時讓班農跟他平起平坐，都直接向總統彙報。沃爾夫的評語是：名義上有一個幕僚長，是不重要的那個；實際上還有好幾個更重要的。這樣一來，混亂有了保證，特朗普誰都不用聽，也有了保證。曾經給兩位總統當過幕僚長的詹姆斯·貝克，勸普里伯斯別接這個活兒。

就職第二天早上，特朗普給朋友們打電話，要大家附和他：人一直排到最後頭，至少一百多萬吧？庫什納說人很多，康韋沒勸，普里伯斯附和，班農開了個玩笑。新聞秘書斯派塞被派出去，替這一百萬人辯護，從此成了全國的笑柄。第二天康韋又說出了那個有名的詞，"另類事實"。沃爾夫說，她本來想說的是"另類資訊"。

那段時間，跟特朗普關係不錯的電視主持人斯卡伯勒著急地打電話問他：你身邊誰是你信得過的人？賈裡德嗎？誰能在你動手之前，幫你把事情過一遍？特朗普回答：你不會喜歡這個答案的，答案是我。Me. I talk to myself. 翻成咱們的話就是：我自己跟自己商量。

就職第二天他還去了中央情報局總部。這本來是庫什納安排的和解之行，競選時他沒少罵情報部門。稿子都準備好了，他站在紀念殉職特工的星星牆前面，扔開稿子，講起了就職那天的人群，說上帝不讓下雨，他一開口雨就停了。一位隨行的女工作人員脫口而出：沒停啊。說完她趕緊四下看了看，怕被人聽見。

班農怎麼看這些？書裡列了他的七條理由，大意是：特朗普不會變；逼他變只會壞了他的風格；他的支持者不在乎；媒體反正不會喜歡他；所以與其管住他，不如由著他。斯派塞後來有句口頭禪，翻過來是：這種狗屁事兒，你編都編不出來。

所以第一個要點是：在這個白宮裡，事實對不對不是頭一位的；頭一位的，是總統心裡認定的是什麼。

那總統心裡的想法，是怎麼來的？書裡最清楚的一雙眼睛，是副幕僚長凱蒂·沃爾什。她三十二歲，從共和黨全國委員會跟著普里伯斯過來，管總統的日程，也就是管誰能見總統、什麼資訊能送到他面前。

沃爾什說，正常白宮裡，任何人進去見總統之前，得先辦好六十五件事：通知哪位部長，跟國會哪位議員打招呼，誰準備簡報，要不要做背景審查，怎麼安排宣傳。可在這個白宮，政策不是從上往下走的，是從下往上猜的。大家往總統面前扔各種提議，盼著他覺得這是自己想出來的。她的原話是：這就像在猜一個孩子想要什麼。

為什麼要猜？沃爾夫寫道，特朗普不讀東西，連略讀都不讀，印成字的東西對他來說跟不存在差不多。書裡轉述了幾種看法：有人認為他幾乎是半文盲，有人猜他有閱讀障礙，也有人說他壓根兒用不著讀，他是純粹看電視的一代。這幾種都是旁人的看法，書裡沒有定論。班農的說法更直接：這人特別討厭上學，現在也不會開始喜歡。

他也不怎麼聽，更願意自己說。那什麼能讓他動？沃爾夫的觀察是：最後一個跟他說話的人，影響往往最大。不是靠論證，靠的是在場，是你恰好在他身邊。班農對他來說，就像一臺私人談話電臺，想聽就開啟，嫌吵就關上。

於是就出現了沃爾什眼裡的奇觀。班農想趕走一百萬人、廢掉醫保法、加一堆關稅；庫什納想管人口販賣、保護計劃生育組織；普里伯斯想讓特朗普當一個標準的共和黨總統。沃爾什的說法是：班農在經營班農的白宮，庫什納在經營布隆伯格的白宮，普里伯斯在經營瑞安的白宮。布隆伯格是紐約前市長，中間派；瑞安是共和黨眾議院議長。三個人各有一套討總統歡心的法子：班農給他看拳頭，普里伯斯帶來國會領袖的恭維，庫什納帶來大公司老闆的認可。沃爾夫說，這三樣總統全想要，也不明白為什麼不能全要。

3 月初，沃爾什當面問庫什納：你就告訴我總統最想抓的三件事，這個白宮的三件優先事項是什麼？庫什納答不上來，說：對，我們大概應該談談這個。3 月底，沃爾什辭職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