壞血

2014 年感恩節前一天，美國亞利桑那州鳳凰城郊外，一位五十多歲的女士被她的家庭醫生直接送進了急診室。她叫莫琳·格倫茨，做房地產經紀，平時身體沒什麼毛病，就是耳朵里老有點嗡嗡響。可她剛拿到的一張化驗單嚇人：血鈣、蛋白、血糖偏高，三種肝酶也偏高。醫生擔心她可能快要中風了。

她在急診室待了四個小時，做了 CT，抽了一輪血。醫院自己的化驗室出了結果，一切正常，她就回家了。可她還是不放心，接下來一個星期又做了兩次核磁共振，也都正常。前前後後花了三千美元，因為她是自己買的高免賠額保險，這筆錢全得自個兒掏。

那張嚇人的化驗單，是一家叫 Theranos 的公司出的。這家公司當時說，只要從指尖扎一下、取一兩滴血，就能做幾百項檢測，又快又便宜，還比傳統方法更準。它在鳳凰城的沃爾格林藥店裡開了四十多個採血點。今天要說的問題就是：一家拿不出過硬產品的公司，怎麼走到了這一步？那麼多人看出過問題，為什麼誰也沒攔住？

這裡是一週八天。今天講的書叫《壞血》，作者約翰·卡雷魯，《華爾街日報》的調查記者，書是 2018 年出的。2015 年，就是他在報紙頭版第一個把 Theranos 的問題捅了出來。

開講之前交代幾句書的底子。卡雷魯說，這本書採訪了一百五十多人，其中六十多個是前員工；有些人怕被報復，他給起了化名，書裡沒逐一標明是誰。郵件和檔案裡的話是原文照錄，對話是根據在場的人的回憶重建的。公司創始人伊麗莎白·霍姆斯拒絕接受他的採訪。還有一條：書寫到 2018 年 3 月為止，那以後的事，這一集都不講。

先說霍姆斯本人。按一位在場親戚的回憶，她九歲還是十歲的時候，有人問她長大了想幹什麼，她張口就說：我想當億萬富翁。2002 年她考進斯坦福學化學工程，第二年夏天去新加坡一家研究所實習，正趕上非典，天天處理用針管、鼻拭子採來的樣本，覺得一定有更好的辦法。回家以後她五天沒怎麼睡覺，寫出一份專利申請：一塊貼在胳膊上的貼片，能自己診斷、自己給藥。那年秋天她退了學，開了公司，十九歲。

她還有個後來被反覆講的細節：怕針。書裡說這是從她母親那兒來的，她母親見了針管都會暈。所以她堅持，只用指尖上的一滴血。

問題是，這一滴血從一開始就和技術對不上。貼片做不出來，改成了一個信用卡大小的卡盒，插進一個烤麵包機大小的讀取器。血太少，只好摻鹽水稀釋，稀釋多了訊號就弱，結果就不穩。負責工程的人跟她說，多用點血成功的把握大得多，她不聽。

到 2006 年，公司三歲，剛融到一筆三千二百萬美元，估值一億六千五百萬。新來的財務官叫亨利·莫斯利，帶投資人參觀的時候，螢幕上總能顯示出檢測結果。後來他才從聯合創始人那兒聽說，這機器時靈時不靈，螢幕上那個結果，是從哪次碰巧成功的測試裡錄下來的。那年去瑞士給諾華演示，一臺機器壞了，加州那邊乾脆傳過去一個假結果。

莫斯利去找霍姆斯，說這種演示不能再做了。原話是：

We've been fooling investors. We can't keep doing that.

意思是，我們一直在糊弄投資人，不能再這麼幹了。

霍姆斯的臉一下就變了，說：亨利，你不是個有團隊精神的人，我看你現在就走吧。他當場被開除了。

我把這一幕當成全書的一個樣子：有人看出問題、說出來，被當成不忠，人走了，事接著幹。後面這樣的場面，書裡淨是。

那機器後來怎麼樣？2007 年，她手下的人放棄了原來的微流控方案，買了一臺三千美元的點膠機器人，就是工廠裡用來點膠水的機械臂，裝上移液管，讓它模仿化驗員的手。員工私下管它叫"膠水機器人"。霍姆斯給它起名叫"愛迪生"，她說：別的都試過了，都失敗了，那就叫愛迪生吧。

愛迪生比原來的東西靠譜，但它只能做一類檢測，叫免疫測定，就是用抗體去抓血裡的某種物質，比如維生素 D、攝護腺癌的指標。像膽固醇、血糖、血鉀這些最常用的檢測，它壓根做不了。造它的工程師自己在機器上貼了一張"僅供研究使用"的標籤。

就是這臺還沒定型的東西，2007 年已經拿去田納西州給輝瑞做試點，用的是癌症晚期病人的血。卡雷魯也交代了，這些結果只用來研究，不改病人的治療；可大多數員工並不知道這一點，有人就因為這個辭了職。

公司裡的氣氛也定了型。工程主管埃德·庫不同意讓工程部一天二十四小時連軸轉，霍姆斯回他一句：我不在乎，人可以換來換去，公司才是一切。各個部門互相不許通氣，只有她一個人掌握全貌。負責資訊科技的人說，他在公司兩年半，見她開除了大約三十個人，還不算一次裁掉的二十來個。

2008 年，兩名高管向董事會反映，她報給董事會的收入預測和產品現狀對不上。董事們開會，決定撤掉她的 CEO。把她叫進來一談，兩個小時，她認錯、保證改，把三位董事一個個勸了回來。在場的一位董事想起一句老話：你要是向國王動手，就得把他殺了。那兩名高管很快都被她開除了。

這裡能看出第二層：董事會裡坐的是風投前輩和她的老教授，懂生意，不懂血檢，聽她說得誠懇，也就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