盜賊巢穴

1986 年 5 月 12 日下午，華盛頓國家機場。一個三十八歲的投行家鑽進了東方航空登機口旁邊的電話亭。他叫馬丁·西格爾，長得像電影明星，是全美最搶手的收購戰專家之一，幾個月前剛從老牌投行基德皮博迪跳到德崇證券，光跳槽就拿了兩百萬美元獎金。對他來說，機場電話亭就是辦公室。

兩點四十五分剛過，他打回紐約，秘書正給他報當天的電話。忽然，辦公室門外道瓊斯電報機響起一串鈴聲，那是大新聞要來的訊號。秘書跑過去唸："證交會指控德崇一名職員內幕交易。"

西格爾覺得自己的世界塌了。他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人，是他曾經的知己、大套利家伊萬·博斯基。斯圖爾特寫道，那一刻西格爾真的害怕博斯基會找人殺了他。

電報接著往下走，秘書叫了出來："是丹尼斯！丹尼斯·萊文！他被抓了！"

萊文就坐在西格爾隔壁辦公室。西格爾渾身冒汗，心裡只有一個念頭：槍口對著我的腦袋，扳機扣下去了，子彈卻打死了萊文。

同一個下午，洛杉磯比弗利山，德崇的垃圾債之王邁克爾·米爾肯坐在他那張 X 形交易臺的正中，兩隻耳朵各貼一部電話。有交易員喊他看新聞，他瞟了一眼螢幕，接著打電話，好像什麼都沒發生。紐約第五大道上，有人把電報遞給博斯基，問他看沒看見丹尼斯·萊文的事。博斯基問："丹尼斯是誰？"看完又說："我從沒聽說過這個人。"

很多年以後，西格爾才想明白：打死萊文的那顆子彈，也打死了他，打死了博斯基，打死了米爾肯。

這裡是一週八天。今天講《盜賊巢穴》，書名出自《馬太福音》裡耶穌潔淨聖殿的那句話：你們倒使它成為賊窩了。作者詹姆斯·斯圖爾特，當年是《華爾街日報》跑這條新聞的記者，萊文被捕那天下午他就開始報道，後來因為報道股災和內幕交易得了普利策獎。書 1991 年出版，平裝本加了一個尾聲，寫到 1992 年年中。

有兩點得先交代。第一，這四個人後來都認了減輕的罪名，沒有一個經過完整的公開審判，書裡很多場景，是斯圖爾特靠幾年採訪、大陪審團記錄、律師筆記一點點拼起來的。第二，米爾肯和博斯基說法打架的地方，斯圖爾特明說他採信博斯基，理由是博斯基撒謊就會丟掉認罪協議，說法又被別人佐證，而米爾肯一直沒有宣誓作證。這是他的判斷，咱們聽的時候心裡有數。

今兒就掰扯掰扯兩件事：這些已經很有錢的人，為什麼還要偷資訊？這張網又是怎麼被一根線頭扯開的？

先說資訊為什麼這麼值錢。八十年代是美國史上最大的收購潮，一家公司被人看上，收購方往往要比市價高出一大截來買它的股票。訊息一宣佈，股價當場往上跳。所以誰要是在宣佈之前就知道，買進去，等著就行。

圍著這些交易轉的有三撥人：替公司出謀劃策的投行家，起草檔案的律師，還有一撥叫"套利者"的交易員。套利原本是賺兩地差價的保守生意，後來變成專買收購目標的股票，賭交易能成，再後來連還沒宣佈、只是傳聞的目標也買。斯圖爾特說，這一行人整天打電話，四處打聽訊息，猜對了，利潤就大得嚇人。

三十年代大蕭條之後，美國國會立了證券法，設了證交會，就是要管這件事：重要的訊息不能只落在少數人手裡。拿著這種沒公開的訊息去買賣，是犯罪。

網裡最小的那條魚，就是萊文。他在紐約皇后區長大，讀的是一所不起眼的市立學院，畢業那年向華爾街所有投行投了簡歷，全被拒了。他對朋友說過他的"夢中之夢"，原話是這樣的：

"the euphoria, the omnipotence of reading on September 12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of September 13."

意思是，九月十二號就讀到九月十三號的《華爾街日報》，那種狂喜，那種無所不能的感覺。

他先在日內瓦開了個瑞士賬戶，1980 年又轉到一家瑞士銀行在巴哈馬的分行，戶名叫"鑽石先生"，那是他母親的孃家姓。下單隻打對方付費的電話，對賬單一律留在銀行。然後他開始拉人。頭一個是他在花旗認識的朋友威爾基斯，哈佛畢業，會五種語言，後來去了拉扎德。萊文第一次攤牌，威爾基斯說：“這是違法的，丹尼斯，我害怕。”可過了些日子，他問萊文的是：這麼賺的錢，稅怎麼交才不露餡？斯圖爾特點得很準，威爾基斯想的已經不是該不該，而是會不會被抓。萊文答：“你這個他媽的蠢貨，根本就不交稅！”1979 年 11 月，威爾基斯把四萬美元積蓄塞進手提箱，飛到巴哈馬開了戶。後面的人一個接一個：一家頂級律所的年輕律師賴克；雷曼的年輕人索科洛，索科洛又在高盛拉了一個。萊文對每個人的說法都差不多：人人都在這麼幹，這套辦法萬無一失。

萊文的投行本事不怎麼樣，算賬全靠別人，用他上司希爾的話說，是個滿嘴狗屁的傢伙。可他找到了一條兩頭吃的路。1982 年，賴克透露一家公司要被收購，萊文先買了兩萬七千股，再跑去跟老闆說，他"看行情"覺得這家公司要被人盯上，趕緊去拉防禦業務。雷曼真拉到了，一天多的活兒掙了兩百五十萬美元的顧問費，萊文從同事眼裡的笑話變成了功臣。他自己那筆股票，賺了二十一萬多。他對威爾基斯說，這遊戲妙就妙在兩頭都能玩。

到他被抓，斯圖爾特統計他承認的內幕交易利潤是一千二百六十萬美元。中間證交會找過他一回，1984 年查一筆異常交易，他宣誓作證，編了個故事，說自己在德崇的接待室偷聽到兩個穿灰西裝的人提到"羅德島放煙花"，就猜到了。問話的律師心裡門兒清他在撒謊，可手上沒證據，案子就那麼結了。

再往上一層，是博斯基。他是底特律一個酒吧老闆的兒子，大學沒畢業，可八十年代初他已經是華爾街最有名的套利家，常年一身黑色三件套。有人問他為什麼天天穿同一套，他說："我這輩子要做的決定已經夠多了。"

1982 年夏天，他差點完蛋。一場石油公司收購戰裡，他把相當於公司全部資本的七千萬美元押了進去，九成是借的。結果那個白衣騎士臨時撤了，股價開盤只剩一半，銀行和交易所都盯著他夠不夠資本。他靠一個交易員朋友設計了一套期權安排才活下來，還是賠了大約兩千四百萬，差不多公司三分之一的資產。

股價崩下來的那個星期五晚上，他家裡正好有一場早就定好的晚宴，他太太當著客人說了一句：再也不能這樣了。斯圖爾特接著寫：博斯基也覺得再也不能這樣了，不過他想的是另一回事。風險是可以控制的，甚至可以消滅。

下一個星期，他就給西格爾打了電話，約在哈佛俱樂部喝一杯。博斯基不是哈佛畢業的，他是靠給哈佛一個學院捐錢進的這個俱樂部。兩人聊著聊著，西格爾說，我這些年簡直就是你的顧問，客戶可是要為這種建議付大價錢的。博斯基接了一句：

"If you put me in situations with plenty of lead time, I'd pay for that, too."

意思是，你要是能提前很久把我帶進局裡，這個我也付錢。

斯圖爾特說，到了這一步，毫無疑問他們越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