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逐高盛

2005 年早春的一個早上，巴爾的摩火車站，兩位基金經理登上了開往紐約的高速列車。一位叫馬克·瓦塞爾基夫，一位叫戴夫·吉魯，都在 T. Rowe Price 管債券基金。這家公司七十年曆史，管著四千億美元，兩個人手上就有大約兩百五十億。

往年都是華爾街的銷售跑到巴爾的摩，求他們買這個、買那個。這回反過來了，是他們坐火車去紐約，找摩根大通分給他們的銷售，一個叫尼爾斯的人。他們想買一種叫槓桿貸款的東西，就是銀行借給收購基金、讓人家去買公司的貸款。瓦塞爾基夫心裡有數：收購越做越大，貸款越借越多，遲早要有人還不上，到時候這種貸款排在最前面受償，比垃圾債扛得住。他還覺得自己是個好客戶，買了就長期拿著，不倒來倒去。

坐在摩根大通的會議室裡，他把來意一講，尼爾斯看著他，說了一句話。瓦塞爾基夫後來對寫書的人說，這句話他到死都忘不了：

We don't need you.

我們不需要你。

尼爾斯還解釋了：摩根大通手上有大約二十七個貸款打包產品正在做，這些貸款全要裝進去再賣出去；像你們這樣對一筆交易問那麼多問題的人，不會有貨。

歡迎來到一週八天。今兒講的這本書叫《追逐高盛》，作者蘇珊娜·麥吉，是位財經記者。書在 2008 年初貝爾斯登出事的時候動的念頭，2009 年前後採訪了大約兩百個在華爾街幹活的人，2010 年出版，我們用的是後來的平裝修訂版，最晚寫到 2011 年年中。書裡不少人用的是化名，麥吉解釋過，這些人的老闆不許他們對記者說話。

一家管著幾千億的基金被一個銷售打發走，這件事在麥吉看來不是什麼失禮，是一個訊號：華爾街變了。它原來是幹什麼的？變成了什麼？為什麼人人都跟在高盛後面跑？今兒咱們就順著這幾個問題，把這本書捋一遍。

先說華爾街原來是幹什麼的。麥吉打了個比方：華爾街跟電網、自來水差不多，是一種公用事業。你回家一按開關，燈亮了；早上一擰龍頭，有水。你對華爾街的依賴也是這種不知不覺的。她舉了個例子：一位七十多歲的退休老人，八十年代買了微軟股票，現在想賣一點交生活費。打個電話給券商，按市價賣，三天後錢到賬。要是沒有華爾街呢？你連這股票值多少錢都定不下來，更別說去哪兒找買家，找到了又怎麼保證人家按時付錢。

所以麥吉說，華爾街最核心的活兒是當中間人：一頭是有錢、想讓錢生錢的人，一頭是缺錢的公司、政府、買房子的人，華爾街把兩頭接上，收一筆費。她管這叫"錢的電網"。一位化名赫弗南的前摩根士丹利銀行家說得更形象：華爾街在狀態最好的時候，是個頂好的守門人。

問題是，這個守門人的活兒從七十年代起越來越不賺錢了。

頭一個轉折點是 1975 年 5 月 1 日，華爾街叫它 Mayday。這一天證交會廢除了股票交易的固定佣金。在那以前，買賣一股要付四五毛錢手續費，大機構一筆交易幾十萬股，券商躺著就掙錢。後來做過德崇證券 CEO 的弗雷德·約瑟夫回憶，那是一層"美妙的墊子"，研究部門這類不怎麼掙錢、可又少不了的業務，全靠它養著。高盛的人原本估計佣金會降一成左右，結果 Mayday 當天收盤，最大的客戶就把價錢談到了前一天的一半。

第二個轉折是合夥制改上市公司。合夥制的時候，公司的本錢就是合夥人自己的錢。前 UBS 投行主管約翰·科斯塔斯說，要是同事想做一筆我看不懂的石油交易，我會舉手讓他講清楚，因為押上去的是我的錢。1970 年，一家叫 DLJ 的券商頭一個宣佈上市，交易所理事會上老頭子們吼成一片，拉扎德的大佬羅哈廷衝著說話的人罵了一句：你是猶大。可後來大家一家接一家都上了市，高盛是最後一個，1999 年。一位前高盛合夥人對麥吉說，上市以後有一個問題慢慢沒人問了，那就是：這筆生意值得做嗎？

上市帶來了錢，也帶來了一批新主人，就是外面的股東。他們要的東西很簡單：利潤，回報率，而且要比別人高。

守門人的活兒還在，可味道也變了。1995 年網景公司上市，那會兒它還沒賺過錢，華爾街原先的規矩是公司至少要有兩年盈利才能上市。一位化名蓋爾曼的摩根士丹利前銀行家參與了那筆承銷，他對麥吉說，公司內部有人反對，爭到最後就是一句話：我們的招牌，對上這筆收入。沒有人願意把生意讓給對手。網景發行價 28 美元，第一天最高衝到 75。蓋爾曼的總結是：我們從守門人，變成了賭場裡發牌的。在他看來，從那天起，人們開始相信買對一隻股票就能一天發財。

拿什麼比？拿高盛比。

麥吉給了一組數字：危機前的十年，高盛的股本回報率，也就是拿股東的一塊錢一年能賺多少，平均是 25.4%，另外四家大投行平均 15%。2007 年高盛利潤創紀錄，116 億美元，發給員工的獎金池還要更大，121 億。這些錢裡只有大約三分之一來自服務普通客戶，其餘靠拿自己的錢投資、交易。對手們背地裡挖苦它，說它是一家披著投行外衣的對沖基金，可嘴上挖苦，手上照學。

學的勁頭有多大？美林的 CEO 奧尼爾，2005 年年中衝著下屬嚷嚷：我們為什麼掙不出那樣的數字？美林的高管們都門兒清，高盛發財報那天，最好別往奧尼爾跟前湊。

不追行不行？麥吉做了個思想實驗：假如摩根士丹利主動收著點，關掉自營交易、不碰高風險產品。幾個季度下來，利潤就落在別人後面，獎金池縮水，好手被對手挖走，股東找上門來：給我們換一個有膽子的管理層。這不是假設。2005 年，摩根士丹利的 CEO 普賽爾真就被趕下了臺。他在公司里人緣不好，人才也在流失，這些都是事實；可他也確實不肯往資產負債表上壓大賭注。一位化名哈里斯的對沖基金經理說：他沒開那瓶 2003 年份的"槓桿莊園"，結果被炒了。

另一位華爾街老人對麥吉說，大家都看明白了：我們該問自己的，不是這筆生意穩不穩妥，是它能不能幫我們打敗高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