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億美元鯨魚

2012 年 11 月，拉斯維加斯。一個馬來西亞年輕人過三十一歲生日。

派對不在酒店裡辦。主人讓人在大道邊一塊空地上搭了個大棚子，大得能裝下摩天輪、旋轉木馬、馬戲團的蹦床，還有雪茄吧。三百來位客人進場之前，先簽保密協議，再交手機。臺上輪番是 Psy 唱《江南 Style》，好幾位說唱歌手接著上；後來推上來一個假的婚禮蛋糕，布蘭妮從蛋糕裡蹦出來，給壽星唱生日歌。禮物環節，有人開出來一輛紅色蘭博基尼，他哥哥送的是一輛繫著絲帶的布加迪威龍，書裡寫，值兩百五十萬美元。VIP 區裡，壽星陪著萊昂納多·迪卡普里奧和馬丁·史柯西斯說話，斯科塞斯那會兒正在拍《華爾街之狼》。

可這一屋子名人，沒幾個說得清這位壽星到底是誰。上網搜他的名字，幾乎什麼也搜不著。有人說他是亞洲的軍火商，有人說他跟馬來西亞總理走得很近，也有人說他繼承了中國爺爺幾十億的家產。老牌名流節目主持人羅賓·利奇也在場，他的請柬上有個怪要求：可以寫這場派對，不能寫主人的名字。利奇靠富人顯擺吃了一輩子飯，這回他納悶了：花這麼多錢，怎麼反倒不想讓人知道是誰？

賭場和夜店管出手最闊的客人叫"鯨魚"。書裡說，這一位，是拉斯維加斯、紐約和法國海邊的聖特羅佩很多年沒見過的大鯨魚。他叫劉特佐，英文名 Jho Low。

這裡是一週八天。今天講《十億美元鯨魚》。兩位作者湯姆·賴特和布拉德利·霍普，都是《華爾街日報》的記者，2015 年開始追這件事，2018 年 9 月出的書。他們說，三年裡採訪了十幾個國家的一百多人，翻了幾萬份檔案、幾十萬封郵件，也大量用了美國司法部民事訴訟裡的官方指控；書裡每個情節，都有不止一個信源的回憶。

今兒咱們就順著這本書，問一個問題：一個二十幾歲、沒什麼正經生意的年輕人，怎麼從一個國家的基金裡拿走幾十億美元？那麼多本該把關的銀行、律師、審計師，又為什麼沒攔住他？

有兩件事得先說在前頭。第一，到 2018 年 7 月兩位作者交稿的時候，劉特佐和書裡大多數主要人物都沒有被提起刑事指控，唯一的例外是馬來西亞前總理納吉。書裡的主要人物都否認犯罪，堅稱交易合法，只是沒有給出完整的解釋；劉特佐特別強調，他在任何地方都沒被起訴過，也沒有哪個法院認定他犯了罪。所以今天說的"他拿走了""他轉走了"，都是書裡的說法和美國官方的指控。第二，書寫到 2018 年夏天為止，這以後的事，書裡沒有，咱們今天也不講。

劉特佐 1981 年生在馬來西亞的檳城。爺爺上世紀六十年代從中國經泰國到了檳城，父親入股一家服裝廠，手裡的股份值一千五百萬美元左右，在當地算富人，可離真正的豪門還差得遠。

1998 年，他被送到英國的哈羅公學讀最後兩年高中，同學裡有汶萊、科威特王室的孩子，放了學有勞斯萊斯來接。差距就擺在眼前。書裡寫了一件事：同學們來檳城度假之前，他借來一位億萬富翁朋友的遊艇和山上的別墅，趁沒人看見，把相框里人家的全家福一張張抽出來，換成自己家人的照片。他還跟同學說，自己是"馬來西亞王子"。

他學得很快。在哈羅，他從汶萊王子同學那兒弄到汶萊大使館的信紙，冒充使館給倫敦一家熱門夜店寫信，替"王室成員"訂位，結果一群未成年的學生真進去了。到了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的沃頓商學院，他二十歲生日包下費城一家夜店，答應付四萬美元左右，後來又拖了好幾個月，砍了一大筆才結清。開的雷克薩斯敞篷車是租的，在外頭說是自己的；有人說他是馬來西亞王子，他也不糾正。

賴特和霍普在這兒點了一句：權力和名望，哪怕只是看起來有，也能開啟各種門。要我說，後面那幾十億美元的故事，有很大一塊就是這句話放大了的版本：一回又一回讓別人相信，他背後站著有錢有勢的人。

另一塊本事，是他在中東學到的。

2003 年，還在唸書的劉特佐去了阿布扎比，託人約上了酋長身邊的年輕顧問奧泰巴，後來當了阿聯酋駐美國大使。奧泰巴又給他介紹了一家叫穆巴達拉的基金。這是阿布扎比的主權財富基金，就是國家出錢、用來對外投資的大口袋。它跟一般的不一樣，不光拿石油賺的錢去投，還從國際市場上借錢來投。負責它的人才二十多歲，手裡管著幾十億。書裡說，這在劉特佐心裡種下了一顆種子：一個國家的大口袋，要是能由自己來管，那是什麼局面？

2005 年回到馬來西亞，他在吉隆坡雙子塔的七十層開了辦公室，裝修得全國最豪華，錢是向銀行借的。沒幾個月就交不起房租，只好退掉。他真正的本錢，是早年在倫敦結識的裡扎·阿齊茲。裡扎的繼父，就是當時的副總理納吉。

2007 年，他把穆巴達拉拉進了馬來西亞南部一個大地產專案，納吉夫婦在官邸辦酒會慶祝，納吉的夫人羅斯瑪當眾感謝他。可馬來西亞自己的主權基金拒絕付給他中間人佣金。書裡說，劉特佐由此認定，得有一個自己能做主的錢袋子。

接下來他乾的事，已經能看出門道了。他在英屬維爾京群島開了家公司，名字叫"阿布扎比—科威特—馬來西亞投資公司"，白送股份給奧泰巴和幾位科威特、馬來西亞的貴族，讓人以為這些大人物都在後面。銀行一看，借了他幾千萬美元。他又在塞席爾註冊了兩家空殼公司，一家叫 ADIA Investment Corporation，一家叫 KIA Investment Corporation，名字跟阿布扎比投資局、科威特投資局這兩個世界有名的大基金一模一樣，可跟它們半點關係都沒有。靠這套行頭，他把建築公司和地塊高價賣給了砂拉越州的首席部長。他跟朋友吹，這一單賺了一億一千萬美元。

這是他頭一回用"借來的名頭"掙到大錢。合著名字起得像，就夠唬住一圈人了。

2009 年 4 月，納吉當上總理。劉特佐手裡正好有個半死不活的專案：他攛掇登嘉樓州的蘇丹辦了個州立投資基金，發了十四億美元的伊斯蘭債券，蘇丹後來起了疑心，要把它關掉。納吉一上臺，這個基金就改成了聯邦的，起名"一個馬來西亞發展公司"，英文縮寫 1MDB，下面咱們就叫它一馬基金。

按說它的任務是投資綠色能源和旅遊，給各族馬來西亞人創造好工作。書裡說，劉特佐跟納吉還許了另一樣：基金的利潤可以變成執政黨的競選經費。

一馬基金的董事會、執行長、法律顧問都定了下來，名單上偏偏沒有劉特佐。他沒有任何正式職務。書裡的說法是，納吉給了他放手去幹的權力，基金裡的關鍵位置都是他的熟人，大事他說了算，只是名字從不出現在檔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