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步華爾街

有位大學教授在課上做過一個小實驗。他讓學生畫一隻假想股票的走勢圖：起價五十美元，每個交易日拋一次硬幣，丟擲正面，就算當天收盤漲半個點；丟擲反面，就跌半個點。一天一天拋下去，一張圖就出來了。

畫出來的圖，跟報紙上真股票的走勢幾乎一個樣，漲一陣、跌一陣，看著還像有周期。其中一張上，還冒出了看圖炒股的人最喜歡的一種形態，他們管它叫"倒頭肩底向上突破"，在那行裡算是很強的買入訊號。

教授把這張圖拿給一位專門看圖炒股的朋友。朋友差點跳起來：這是哪家公司？得馬上買！這是經典形態，下禮拜準漲十五個點。教授告訴他，圖是拋硬幣丟擲來的。朋友很不高興。教授後來在書裡只評了一句：看圖的人沒有幽默感。

這裡是一週八天。這位教授叫伯頓·馬爾基爾，普林斯頓大學的經濟學家，今天講他的《漫步華爾街》。這本書 1973 年初版，後來一改再改，我們講的是 2019 年出的第十二版，書裡的數字大多截至 2018 年。

馬爾基爾不是隻待在書齋裡的人。他 1959 年就去了華爾街做事，後來又當了多年先鋒集團的董事，先鋒是靠指數基金起家的基金公司。書裡他還寫明，自己在一家叫 Wealthfront 的自動化投資顧問公司當首席投資官，說這是潛在的利益衝突。這些他自個兒擺在了桌面上，咱們也先擺出來。

那張拋硬幣的圖，說的就是書名裡"隨機漫步"這四個字：股價短期往哪兒走，沒法從過去的走勢裡推出來。這話在華爾街壓根兒不招人待見。今兒這一集，就掰扯掰扯這本書要回答的問題：普通人能不能靠看圖、選股或者挑高手，跑贏市場？要是不能，錢該怎麼放？

馬爾基爾的答案，前言裡就亮出來了：與其自己買賣個股，或者買主動管理的基金，不如買一隻指數基金拿著。指數基金，就是把一個股票指數里的股票按比例全買下來，不挑也不換。他算了一筆賬：1969 年初拿一萬美元買標普五百指數基金，股息接著再投進去，到 2018 年 4 月是一百零九萬多美元；同樣一萬塊買平均水平的主動基金，是八十一萬多。差了二十七萬多。

這個結論怎麼來的，得從他開篇講的兩種看法說起。

第一種叫"堅實基礎"。它認為每隻股票都有個內在價值，就是公司將來能分給股東的錢，折算成今天值多少。價格低於這個價值就買，高於就賣。格雷厄姆和多德那本《證券分析》教出了一代分析師，馬爾基爾說巴菲特據稱也是走這條路。不過他緊跟著加了保留：這個價值，靠的是猜公司將來長多快、能長多久，這種猜測很難準，所以這個基礎，未必像說的那麼堅實。

第二種叫"空中樓閣"，代表人物是凱恩斯。凱恩斯說，炒股像報紙上辦的選美比賽：一百張照片裡挑六張最漂亮的，誰挑的跟大夥兒的總體選擇最接近，誰就贏。所以聰明人不挑自己覺得最美的，挑別人會覺得美的；再往深一層，是猜大家覺得大家會選誰。照這個思路，一隻股票值多少，看的是將來有沒有人肯出更高的價接手。馬爾基爾說，這理論不客氣地講，就叫"博傻"：花三倍的價錢買個東西也不要緊，只要以後能找到個更傻的人出五倍。

空中樓閣會不會塌？馬爾基爾用了整整三章講泡沫，從十七世紀的荷蘭鬱金香，一直講到 2017 年的比特幣。

鬱金香那段，他講了一個常被人忽略的細節：當時已經有了看漲期權。一個值一百荷蘭盾的球莖，花二十盾左右，就能買到按一百盾買下它的權利。要是漲到二百盾，行權買進、當場賣出，扣掉二十盾，賺八十，本錢變成四倍；直接買球莖，只是翻一倍。槓桿把賺頭放大，把風險也放大，還把更多人拉了進來。

他也沒把這個故事講死。有歷史學家認為，當年鬱金香的定價比人們傳說的理性得多，稀有的品種本來就貴。馬爾基爾承認這話有道理，可他說，1637 年 1 月球莖價格漲了二十倍，2 月又跌得更狠，這個怎麼也解釋不通。到最後，大多數球莖賣不過一顆普通洋蔥。

三百多年後，他自己也碰上了一回。1998 年 11 月的一天早上，馬爾基爾去上一檔電視節目，西裝領帶坐在候場室裡，旁邊是兩個穿牛仔褲、看著像十幾歲的小夥子。他心裡還嘀咕，這倆人坐這兒真不搭調。後來才知道，人家才是當天節目的主角。他們在康奈爾大學的宿舍裡辦了個網上留言板公司，叫 TheGlobe.com，沒有收入，也沒有利潤。上市那天，發行價九美元，一開盤衝到九十七，是當時歷史上最大的首日漲幅。馬爾基爾說，那天大家才知道，五年前連正常的盡職調查都過不了的生意，照樣有人搶著扔錢；在他看來，這次上市讓網際網路泡沫進入了"病態階段"，利潤和股價之間那根線，斷了。這家公司 2001 年關掉了網站。

講完這些，他留下的話很樸素。投資看的不是一個行業會在多大程度上改變社會，也不是它能長多快，而是它能不能賺到利潤、守住利潤。還有一句：在市場裡賺錢不難，難的是抵住誘惑，別把錢扔進那些短期暴富的投機狂歡裡。

聽到這兒，大夥兒可能會犯嘀咕：市場能瘋成這樣，那它顯然不是一直都對的。聰明人避開泡沫、專撿便宜，不就能贏了嗎？

馬爾基爾的回答，是全書我覺得最要緊的一句話：Markets are not always or even usually correct. But no one person or institution consistently knows more than the market. 翻成咱們的話就是：市場不是總對，甚至不常對；可沒有哪個人、哪家機構能一直比市場知道得多。這是我自己的翻譯。

關鍵詞是"一直"。他在別處說得更直白：股價其實總是錯的，有效市場的意思，是沒人能確定它到底高了還是低了。泡沫事後看人人門兒清，可當時你得同時判斷對兩件事：它高了，還有它什麼時候掉下來。他自己也寫了，撐不住的價格，可能一撐就是好幾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