幕後之人

匈牙利有段時間，火車車廂的地板上貼著一個老人的黑白畫像。乘客上車下車，就從他臉上踩過去。街上的廣告牌也是他，旁邊一行字：別讓索羅斯笑到最後。

這是匈牙利政府花了一億歐元做的宣傳。後來有人把地板上的畫像講給索羅斯本人聽，在場的大學校長說，那一刻他臉上閃過一絲痛苦。民調顯示，一年半之內，索羅斯在匈牙利從一個沒多少人知道的名字，變成了一個"惡魔般的人物"。

一個不當官、不帶兵的金融家，怎麼會被一個國家的政府當成頭號敵人？今天這本書給出的回答是：因為他確實是幕後之人。

這裡是一週八天。今天講的書叫《幕後之人：索羅斯的秘密網路》，英文名 The Man Behind the Curtain，2022 年出版。作者馬特·帕倫博，是一位保守派作者，之前寫過專門反駁自由派觀點的書。這本書是保守派評論員丹·邦吉諾新創的出版品牌出的第一本。

帕倫博在致謝裡說得很清楚，他有兩個目標：一是寫一部傳記，記錄索羅斯"一生的政治干預"；二是做一本工具書，讓任何人一眼就能認出哪些組織拿了索羅斯的錢。

所以先交代一句：這是一本立場鮮明的論戰書，不是法院判決，也不是中立的調查報告。今天我會把帕倫博的指控、他拿出來的材料、他自己承認的推測，還有書裡出現過的反方說法，分開講。書裡的指控，我一律說"帕倫博認為""書裡說"，不替他證實，也不替誰辯護。

帕倫博開篇第一句話就很重：論影響力，政治圈裡沒有誰比得上索羅斯。他給的底子是錢：索羅斯身家八十六億美元，這還是他給自己的開放社會基金會捐了三百二十多億以後剩下的。帕倫博說，這些捐款主要是為他自己的意識形態服務。

接著他提出全書的一個核心說法：索羅斯是個"薛定諤式的干預者"。意思是，他的影響力一會兒有、一會兒沒有，看他在跟誰說話。

證據是索羅斯自己的話。1995 年《紐約客》一篇長文裡，索羅斯承認他的網路有一種"顛覆性"的使命，得戴各種面具。他笑著說："I would say one thing in one country and another thing in another country." 意思是，在一個國家我這麼說，到了另一個國家我那麼說。

再一個例子是喬治亞。2004 年 3 月，喬治亞總統謝瓦爾德納澤下臺後，索羅斯對記者說，喬治亞的一切都是喬治亞人民做的，跟我沒關係。同年 7 月他對《洛杉磯時報》說，我對喬治亞發生的事很高興，為自己出了一份力感到非常自豪。

這兩段話是全書最紮實的一類材料：索羅斯本人說的，有出處，前後對得上。帕倫博後面的很多章，就是想把這種"有時承認、有時否認"的影響力，一處一處擺出來。

帕倫博講索羅斯的出身，挑的材料和一般傳記不一樣。

1944 年德軍佔領匈牙利，猶太社群被要求組成一個委員會，替佔領者傳話。十四歲的索羅斯給委員會送過通知。帕倫博引他父親的回憶：兒子帶回一張傳票，父親問他懂不懂這意味著什麼，他說，大概是要被關起來；父親不讓他再幹，兒子還挺失望，覺得這是一場大冒險。帕倫博寫這一段，用的說法是"索羅斯是委員會的一員"，他引的材料講的是送通知的跑腿。

後來父親給全家弄了基督徒身份，把索羅斯托付給一個農業部官員，假裝是他的教子。這人的工作是清點從猶太人家裡沒收的財產，索羅斯跟著去過。1998 年美國電視節目《60 分鐘》問起這件事，問難不難受，索羅斯說，一點也不，小孩子看不出其中的聯絡；問他有沒有負罪感，他說沒有；他還說，就跟市場一樣，我不在那兒，也會有別人在，我只是個旁觀者。

帕倫博給這段對話配了很多形容詞，說他"毫無情緒""像反社會人格"。這些是帕倫博的描述，書裡我們只能看到文字記錄。帕倫博自己也提到，有不少事實核查認為，索羅斯當時只是跟著去，沒有參與沒收；帕倫博的回應是，就算只是跟著，他也毫無悔意。

還有兩個細節值得留意：這段經歷的一部分說法，帕倫博引的是 2007 年一本批評索羅斯的書《影子黨》；另外，那個"教父"救沒救下索羅斯，書裡寫的是"可能救了他一命"。

帕倫博還從倫敦歲月裡挑了一件事。窮學生索羅斯向一個猶太慈善機構申請補助，被拒了，因為他不是在學手藝。後來他打零工摔斷了腿，就給機構主席寫信，說很遺憾你們不肯幫一個摔斷腿的猶太學生，這回拿到了錢。索羅斯自己在書裡寫：雖然我騙了這個基金會，可我覺得道德上說得過去，因為他們調查過我，沒查出我在撒謊。帕倫博把這句話放進"慈善家"那一節的開頭，用意明擺著。

接下來是思想。索羅斯 1947 年到倫敦，在倫敦政經學院讀到哲學家波普爾的《開放社會及其敵人》，說那是一次"啟示"，後來的基金會就叫開放社會。他自己的定義是：沒有誰壟斷真理，國家和任何一種意識形態都不能一手遮天，少數人和少數意見受到尊重。

帕倫博怎麼讀這套思想？他的讀法跟一般人不太一樣。他認為，開放社會說是包容各種活法，最後自己會變成唯一被允許的那個"真理"。他還把索羅斯在金融上講的"反身性"，也就是人的看法會反過來改變他看的那個現實，讀成一套宣傳術。他的原話大意是：索羅斯要做的不是發現真相，而是在他的影響範圍裡散佈自己的敘事，造出一個虛假的現實，來為他的政治願景開路。

您留神，這一句是解讀全書的鑰匙。後面每一章，帕倫博都會把資助、捐款、媒體報道，往"造敘事"這個框裡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