超級金錢

先說一頓早飯。1970 年前後，紐約的廣場飯店，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先生跟一位作家吃早飯。老先生個子不高，收拾得挺利落。他這趟來紐約，是找出版社談他剛譯完的古希臘悲劇，順便看看孫子孫女。

作家問他怎麼看眼下的行情，那會兒股市正往下滑。老先生用拉丁文回了一句，意思是：這也會過去的。接著說正事：他寫給普通讀者的那本《聰明的投資者》要出新版，想找個人幫著改。他說，我只想請兩個人，一個是你，另一個是沃倫·巴菲特。

作家問了一句：Who's Warren Buffett? 翻成咱們的話就是：巴菲特是誰？

今天聽著像個笑話。可問這話的人，剛寫了一本轟動一時的暢銷書，那幾年在臺上出風頭的基金經理，他差不多都認識，偏偏沒聽說過這一位。照他後來的說法，這一位恰恰是那一代成績最好的基金經理，用的還是上一代人的老辦法。

那位老先生是本傑明·格雷厄姆。在他之前，證券分析算不上一門職業；有了他，大家才開始這麼叫。

問出“巴菲特是誰”的那位作家，叫喬治·古德曼，筆名叫“亞當·斯密”。

他後來根據那幾年的親身經歷，寫了一本書，名字就叫《超級金錢》。這裡是一週八天，今兒咱們就順著這本書，把整個故事捋一遍：人人都想要的“超級金錢”到底是什麼？大夥兒為什麼拼了命往股市裡擠？1970 年追逐它的人是怎麼摔得粉身碎骨的？而真正做對的那個人，到底做對了什麼？

“超級金錢”是古德曼自己造的詞。他在 2006 年新版序言裡打了個比方：你在谷歌上班，工資兌成現金，那是普通錢；你的期權兌成現金，那是超級金錢。工資是幹一份活拿一份錢；期權背後是公司的利潤，被資本市場乘上了一個巨大的倍數。

書裡還有個更逗的例子，他說是隨手編的。紐約公園大道上有兩位兒科醫生，天天給孩子看嗓子，倆人一年掙十萬美元，交完稅剩五萬。有一天他倆成立了一家“兒科醫生股份有限公司”，找了一家餓著肚子的承銷商，按利潤的三十倍把股票賣給公眾。五萬乘以三十，公司值一百五十萬。

以前給他倆算身家，也就是聽診器、透視機，再加一罐哄孩子的棒棒糖，撐死了一萬美元。現在搖身一變成了上一百五十萬。多出來這一百四十九萬，古德曼說，對整個經濟來說就是新造出來的錢，跟美聯儲印出來的沒兩樣。

這真不是天方夜譚。當年真有賣傢俱的四兄弟，從倉庫直接賣帶包裝的傢俱。公司上了市，一度炒到一百倍市盈率，四兄弟從公眾手裡套現了三千三百萬美元現金，手裡還攥著三億美元的股票。

所以古德曼把人分成三層：最底層是掙扎求生的人；中間是絕大多數普通人，上班拿工資，買菜、交稅、攢點養老錢；最頂層是手裡握著超級金錢的人。普通人再怎麼拼命加班，也追不上頂層，因為咱們靠雙手掙來的勞動收入，根本沒有資本市場的乘數效應去放大它。普通人手裡拿的是勞動的工錢，他們手裡拿的是被市場槓桿放大了無數倍的未來。這不是智商的差距，這是財富維度的差距。

大家為什麼一窩蜂往股市裡湧？古德曼說，因為大夥兒心裡本能地知道：光靠領工資成不了富翁，超級金錢就住在證券市場裡。

可這臺把利潤變成超級金錢的印鈔機，1970 年差點徹底停擺了兩回。那兩次有多懸，絕大多數人至今都不知道。

第一回在六月，主角是賓州中央鐵路，全美最大的鐵路，全國第六大企業。它欠著兩億美元的商業票據。所謂商業票據，就是大企業自己打的短期借條，幾十天到期還錢，買的多半是別家公司的財務主管，圖的是比國庫券多賺那麼一點點利息。到 1970 年，全美這種借條已經滾到了將近四百億美元。

6 月 19 號，星期五下午，一幫大銀行家坐在紐約聯儲十樓會議室裡，眼巴巴等著華盛頓一句話：政府出面給鐵路公司貸款做擔保，他們當場就簽字救人。可國會反對得極硬，快到五點，訊息傳來：不批。星期天，鐵路公司直接申請破產，借條全成了廢紙，連迪士尼、美國運通都在這上面栽了跟頭。

真正要命的是下週一。四百億的借條天天都在到期，踩了這麼大一個雷，誰還敢買下一期？股市趴在地上，債市亂成一鍋粥，銀行額度也差不多貸滿了。一位大銀行經濟學家在雜貨店買東西時看到報紙，當場涼了半截：這怕是又一個奧地利信貸銀行——1931 年那家銀行倒閉，正是大蕭條的第一塊多米諾骨牌。

那個週末，紐約聯儲的二把手特雷伯，在鄉下一座老農舍裡，把牌桌搬進餐廳，守著一部電話，挨個往紐約各大銀行一把手家裡打。農舍只有一條電話線，他幾乎整整兩天沒離開那張牌桌。星期一晚上，緊急通知通過十二家聯儲銀行層層傳達到了全國每一家銀行，連小鎮上的都算上：誰來借錢，統統借給他；你們資金借空了，直接來找美聯儲。

就這麼著，鐵路公司倒了，其他大企業一個沒垮。事後為美聯儲叫好的，古德曼說，全國也就聽得懂這件事的那十七個人。他形容這就像一記漂亮的達陣得分，可看臺上空無一人，壓根兒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。

第二回在九月，輪到華爾街自己的券商。前幾年行情狂熱，券商拼命開分部攬客，後臺記賬交割卻還全靠人工。行情一暴跌，後臺徹底亂套，全行業竟然有四十億美元的股票憑證該交割卻對不上賬，找不著了！老牌大券商海登斯通眼看要垮，需要一百多位債權人全票簽字重組才能活命。直到開盤前五分鐘，最後一位債權人才在電話連環轟炸下點頭。要是這家券商倒閉，連鎖擠兌會立刻席捲華爾街，交易所理事後來承認：要是那單談崩了，他們只能選擇關掉紐約證券交易所。

那這期間的普通股民呢？古德曼寫道：普通散戶對背後的流動性懸崖一無所知，他夜裡睡得踏踏實實，早晨醒來只知道一件事——自己的股票又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