贤者

2009 年 2 月，《华尔街日报》做了一次打分。他们找来五十一位经济学家，看他们一年多以前对 2008 年美国经济的预测准不准。这五十一个人可都不是随便说说的，每个人背后都是一家大银行或者专门卖预测的机构，人家花了大钱建模型、买数据库，靠预测准拉客户。

打分只看两个数。第一个是经济增长：2008 年第四季度跟 2007 年第四季度比，扣掉通胀，美国经济实际缩水了百分之零点八。五十一个人里，只有高盛的一位经济学家猜对了方向，他猜的是缩水零点四；其余五十个人都以为还会增长，平均猜涨百分之二，最乐观的猜涨百分之五。第二个是失业率：实际是百分之六点九，所有人都猜低了，最接近的猜六点二，平均五点二。

两项加起来一百零二个预测，一百零一个错在同一个方向。更扎心的是，这些预测是 2007 年底、2008 年初做的，那时候信贷紧缩已经在报纸头条上挂了好几个月，政府也已经在出手救火了。

可同一时间，有三个老人早就在提醒了。一个是七十八岁的索罗斯，一个是七十八岁的巴菲特，还有一个是八十一岁的保罗·沃尔克，前美联储主席。一群拿着最好模型的专业人士集体看错，三个老头儿却看出来了，这是怎么回事？

这里是一周八天。今天讲的书叫《贤者》，英文是 The Sages，副标题就是这三个名字：巴菲特、索罗斯、沃尔克，再加上"市场的漩涡"。作者查尔斯·莫里斯，当过律师，也在银行干过，这本书 2009 年出版，写的时候金融危机正在最深处。

先交代一下这本书的样子。它不是三本传记的合订本，莫里斯自己说，它是三篇讲人物的长文，每人一篇，只讲他们作为市场参与者的经历，最后再加一篇总结。莫里斯之前写书时就认识索罗斯和沃尔克，这次两人都全力配合；巴菲特那阵子不接受采访，他用的是巴菲特的股东信和已有的传记。所以您心里先有个数：这是一本对三个人很欣赏的书，作者跟其中两位还挺熟。

今儿咱们就顺着开头那个问题，把这本书的主线掰扯一遍：专家们集体看错的时候，这三个人凭什么看对了？

莫里斯的回答，得先从经济学这门学问说起。他用了一个挺冲的词：宗教。

1960 年代，肯尼迪把一批明星经济学家请进白宫，他们信的是数学化了的凯恩斯理论，觉得经济就像一台机器，减个税、加点支出，就能把它推到想要的位置。肯尼迪的首席经济顾问海勒说，经济管理已经成了一门讲究"灵活和微调"的科学。1965 年，《时代》周刊把凯恩斯放上了年度人物的封面。莫里斯就一句话：那是个幻觉。接下来的 1970 年代，美国陷进了大通胀。

这套信仰塌了，空出来的位置马上被芝加哥学派填上。弗里德曼他们说，政府别瞎插手，市场自己会走到最好的状态，央行只要让货币按固定的速度增长就行，弗里德曼甚至设想过拿一台电脑替代美联储。1980 年代里根时代经济复苏，他们把这当成理论的证明。结果二十多年后，2008 年的信用崩溃来了。

莫里斯说，这两派吵得凶，底子其实差不多：都用很重的数学，都假设经济的自然状态是"均衡"。他还指出一个陷阱，借物理学的说法叫海森堡原理：政策制定者一旦盯死某一个变量，比如货币供应量，这个变量和其他东西的关系就会变得认不出来。这一点，后面讲沃尔克的时候会看到。

要我说，这一段是全书的地基。莫里斯不是说经济学没用，他后面也承认经济学家做了很多有用的工作；他反对的，是把一套模型当成不会出错的定律。三个主角的共同点，就在这儿。

先看索罗斯。

索罗斯 1930 年生在布达佩斯，经历过纳粹占领，十七岁跑到伦敦，打零工，后来进了伦敦政经学院。他在那儿读到哲学家波普尔的《开放社会及其敌人》，从此把波普尔当成自己思想的定盘星。波普尔的意思是：人类的知识永远是暂时的，再有用的理论，也可能被下一个实验推翻。

索罗斯把这个眼光带进了华尔街。他的看法是，市场的常态根本不是均衡，而是不均衡。有意思的是，他自己也承认，这个假设跟别的经济理论一样没法证伪；他用它，只是因为它更好使，更能帮他找到赚钱的机会。

1960 年代下半叶，美国流行综合企业。玩法是这样的：一家小公司借钱收购一家大而呆的公司，把对方的股票注销，合并以后债多了，可股份数少了，只要被收购公司的利润够还利息，每股收益就会一下子跳上去。投资者只看每股收益，股价就涨，涨了又能拿去收购下一家。商学院还给它找了理论：业务多元，利润平稳，理应值更高的价钱。莫里斯说，这是那种显出商学院和真实生意脱节的蠢主意。

索罗斯心里门儿清，这套玩法说不通。可他也看见，专业人士都信它。他对莫里斯说了一句话：I respect the herd. 他尊重羊群，不是因为羊群对，是因为 it's like the ocean，它像大海。

所以他重仓综合企业，一路坐上去；感觉快到顶了，落袋，翻过身来做空，跌下来的时候又赚了一大笔。几年后房地产投资信托又起来了，他在 1970 年写过一份备忘录，把算术摆得清清楚楚：这类信托一受欢迎，就能高价增发新股，老股东每股的账面价值和每股收益都会往上跳，可资本的实际回报率一点没变。他照样是早进、高点离场、等行业出问题再做空。

这些经历，后来被索罗斯归结成一个词：反身性。意思是，人对市场的看法会反过来改变市场本身。大家看好，价格就涨；价格涨了，又证明大家看得对，于是更看好。跌的时候反过来，也一样会过头。

但他补了一个很要紧的条件：反身性只是泡沫的必要条件，不是充分条件。真正的大起大落，几乎总跟信用有关。放贷的人看错了借款人的信用，看错了房子将来值多少钱，越借越多，价格真涨上去了，又反过来证明他们没看错，于是借得更多。

他说泡沫一直在生，大多数没长大就被掐掉了，他投资生涯里真正长成气候的，只有六到十个。他对莫里斯说过一个比方：泡沫像树，要时间才能长出完整漂亮的形状；可在森林里，一棵树很少能长成自然的样子，因为四周挤满了别的树。他还有一句反问：要是市场真那么有效，它怎么老是出毛病？莫里斯替他补了半句：那我怎么能靠赌它出毛病赚这么多钱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