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钱游戏

六十年代中后期，纽约一家高档酒店的酒吧里，坐着这么一位先生。身上穿着三百美元一套的定制西装，手捏一根细长的搅酒棒，一下、一下推着杯子里的冰块。

有个叫乔治·古德曼的人认出了他。俩人有些年没见，古德曼走过去打了声招呼：“好久不见，最近怎么样？”

那人手里的搅酒棒没停，眼皮也没抬，冷不丁回了一句：“又一回了。”

古德曼没明白：“什么又一回？”

这回，那人几乎是喊出来的。整个酒吧的说笑声瞬间静了一拍，旁边几桌客人都扭头看了过来：“又一回了！我又来了一回！”

紧接着，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窄窄长长的纸条——那是老式台式计算器打出来的卷纸，像超市收银小票一样。上面密密麻麻盖着红色的小标记，而最底下一行，赫然印着四个数字：`00.00`。

古德曼这才猛地醒过味来：敢情他是说，他又一次把自己的一百多万美元全赔光了。这是第二回。

这个人叫哈里。可这事儿怪就怪在：哈里看未来的眼光，其实极准。早在五十年代末，他就斩钉截铁地认定：电脑必然会统治世界，而当时最大的瓶颈，是缺少一种能“读字”的机器，把日常的纸质单据直接翻译成电脑看得懂的语言。到了古德曼动笔写书的时候，这种光学识别技术已经在各行各业普遍使用了。

这就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后背发凉的问题：一个比所有人更早看清未来时代的人，怎么会把自己的账户，两次清零？

这个故事出自 1968 年出版的畅销书《金钱游戏》（*The Money Game*）。

封面上署名“亚当·斯密”——那是乔治·古德曼的笔名，跟写《国富论》的那位经济学鼻祖不是一个人。古德曼自己在华尔街做过资深的证券分析，管过基金，后来成了全美知名的财经作家与电视主持人。他写的就是自己浸润了半辈子的圈子。书里的真名和关键数字全都做过模糊处理；主角“哈里”，其实是他把自己身边好几个真实人物的跌宕经历，揉在一起写成的缩影。

今天咱们就顺着哈里的宿命，把这本书完整捋一遍：一个人明明看对了时代的大方向，为什么依然会在市场里死无葬身之地？

书名里的“游戏”两个字，源自凯恩斯在《就业、利息和货币通论》里的一句名言。凯恩斯是大经济学家，但他本人也是个极厉害的超级投机客。他说：职业投资这场游戏，对于那些一点赌性都没有的人来说，枯燥又折磨；可对于天生带点赌性的人而言，你就注定得为自己的这份赌性，交上一大笔过路费。

古德曼说，管股市叫游戏，绝不是说它等同于买彩票。它本质上是一场群体心理的终极较量。他想让每一个进场的人先认下一条残酷的事实：进这个局的人，图的往往从来不只是钱。

书里写到一个开清算行的小老板，天天经手形形色色的散户。老板坦言，要是给散户两个选择——一个是“立刻保本离场、落袋为安”，另一个是“只要给个稍微体面的由头，允许他继续留在游戏里”，几乎所有人都会选后者。他们真正迷恋的，是每天能给经纪人打个电话，问一句：“我的股票怎么样了？今天有什么小道消息？”

古德曼书里记下了一个最扎心的例子。那是一位七十九岁的老奶奶，家境优渥、吃穿不愁。可她偏要跟着做交易员的孙子，天天倒腾那些上蹿下跳的小盘投机股，甚至拉着一帮八十多岁的老姐妹一起买。

孙子急了，冲她发火，说你要是再这么瞎买，我以后什么内幕都不跟你说了。

老奶奶沉默了片刻，轻声对孙子说：“孩子，人活到快八十岁，真的太孤单了。我就是想让朋友们每天还能给我打打电话。求求你，别把我的股票拿走。”

她们其实也挣到过钱。可对于她们来说，钱，不过是随着那些问候电话顺便带来的附赠品。

那怎样才能不被这种隐秘的情绪牵着鼻子走？古德曼专程跑去波士顿，拜访了富达基金（Fidelity）的灵魂人物、被尊称为“约翰逊先生”的投资大师。

老先生告诉他：市场从来不是一门精准的科学，而是一门残酷的艺术。 一个优秀的资金管理人，首要的任务不是研究财报，而是彻底了解自己——你必须能从肉体里跳出来，像个冰冷的旁观者一样，审视自己在贪婪和恐惧时的生理反应。

由此，古德曼写下了全书第一条著名的“不规则法则”：

哈里，就是那个把身家性命全砸进去交学费的人。

五十年代初，哈里在华尔街一家老牌大投行当证券分析师，年薪一万一千美元。日子过得紧紧巴巴，妻子觉得跟着他这辈子望不到头，跟他离了婚。

他兜里总共攒了五千来块钱，挤在格林尼治村一间逼仄的单间里，每天跑的，全是大机构根本瞧不上眼的小微企业。

苏联的人造卫星一上天，整个美国掀起了科学狂潮。只要跟仪表、电子元件、计算设备沾边的股票，全都在天上飞。哈里是个理工脑子，极其敏锐。他发现一个巨大的痛点：路面上的电脑越来越多，可在加油站刷了卡，依然得靠前台店员拿着铅笔头把单据记下来，再人工喂给计算机。这叫“数据输入瓶颈”。

顺着这条线，他在一个发明家的杂物阁楼里，真就找到了一台能光学扫描、自动“读字”的原型机。大投行的高管耻笑他：“这又不是 IBM 做出来的，能成什么气候？”

可后来，这家小作坊被一家叫 Farrington 的上市公司收购。紧接着，Farrington 的股价从 10 美元一路狂飙到 260 美元。

哈里一战封神，账户里的资产瞬间膨胀到了二十五万美元。

看到这儿，他眼光对了，钱也切切实实赚到了。但致命的毒药，恰恰藏在紧接着的下一步。

哈里没有收手。他把持有的股票质押给商业银行，换出现金继续买入；股票涨了，资产净值扩大，他再质押、再借贷、再疯狂买入。

古德曼在书里替他算过一笔极险的账：如果你拿价值 100 块的股票去银行抵押借出 30 块，哪怕股票回撤三成，你依然能保住本金并还上贷款；但如果你把借来的 30 块全买了新股票，再把新股票叠上去继续抵押加杠杆——整座金字塔就会变得薄如蝉翼。只要市场轻轻往下一震，任何缓冲垫都会被瞬间击穿，银行会毫不留情地在跌停板上，把你的整座大厦全部平仓收走。

那时的哈里早已听不进任何劝告。他在全美巡回演讲，布道六十年代的技术奇迹：未来的读字机器将接管每一笔商业结算，超级计算机甚至复杂到必须由另一台电脑来辅助设计。古德曼去听过一场，散场时，台下痴迷的听众拼命往前挤，甚至想伸手摸一摸哈里的西装袖子，仿佛只要沾到大师的一点仙气，就能抓住一只逆天改命的暴富神股。

加杠杆的风险，作为专业分析师的哈里真的不懂吗？

古德曼写道：哈里不是算不清算术题，他是在拿这份财务风险，跟自己的整个人生做对赌。在哈里的价值坐标里：两万块和六万块没有任何本质区别，因为那买不来真正的自由；在这个世界里，你如果不是替人打工的螺丝钉，就得是翻云覆雨的国王。

他要么活得无限大，要么活得无限小。他唯独不能接受的，是平庸的中间态。

巅峰期的哈里，经常夹着雪茄跟古德曼讲：“你认真想过一百万美元到底是什么吗？它不过就是五千股宝丽来，每股两百块，就这么区区一点筹码！可这一百万，能彻头彻尾撕碎并重组你的人生。”

他养成了病态的强迫症习惯：每隔一两天，就拿出那台台式计算器，拉出一条纸带算一遍自己的净资产——股票现值，减去欠银行的本息。他甚至会像对着魔镜祈祷一样问计算器：“告诉我，谁是华尔街最聪明的人？”计算器吐出一行字：九十万。

某个深夜，他按捺不住激动给古德曼打电话：“九十九万两千了！明天一开盘只要行情稍稍推一把，我哈里就是百万富翁了！”

请注意，那是六十年代初的一百万美元。按照购买力粗略折算，相当于今天的上千万美元。

第二天，数字破线。哈里火速定制了全套昂贵西装，买下了一辆后座自带奢华吧台的劳斯莱斯，甚至订购了一艘四十六英尺长的豪华帆船，直接搬进了曼哈顿第五大道的阔气公寓。

但古德曼公道地评价：财富并没有让哈里变得刻薄市侩，恰恰相反，他变得前所未有地慷慨、敞亮。他给落魄的年轻艺术家无偿捐款，甚至成立了资助先锋艺术的个人基金会。

紧接着，他觉得自己不该只是个炒股票的，他想成为孵化时代的“实业教父”。他把大把大把的现金砸给天才工程师，扶持他们搞初创科技企业。

危机在 1962 年悄然降临。美股迎来剧烈闪崩与阴跌，而哈里手里重仓的那些小盘科技股流动性极差。可他迟迟不肯抛售止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