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色通缉令

2005 年 11 月 13 日，星期天晚上七点半左右，一架从伦敦飞来的航班降落在莫斯科谢列梅捷沃机场。下来一位美国口音、拿英国护照的中年人，叫比尔·布劳德。这条线他太熟了，十年里来回飞了 260 趟，隔一个周末回伦敦看一次儿子。他在莫斯科管着一家基金公司，手里是 45 亿美元。

落地前，他在飞机上读到《福布斯》一篇文章，讲一个斯坦福商学院的校友在上海做生意，拒绝给税务官六万美元贿赂，被罗织罪名判了十六年。布劳德心里嘀咕了一下，要不要收敛点，飞机一落地，这念头就过去了。

他照例去了贵宾通道，把护照交出去，低头回邮件。等他抬起头，一个钟头过去了，同机的人早走光了。接着来了两个穿制服的，把他带进一间满是烟味的拘留室，椅子钉在地上，没人跟他说为什么。

英国使馆领事那一晚打来好几次电话，每次都问同一个问题：他们给你吃的喝的了吗？没有。布劳德后来才回过味儿来，人家是在给虐待记账。

第二天上午十点多，他开始慌了。他在书里把那几分钟一分一分地写下来：十点五十一分，一个芝加哥南边长大的普通人，凭什么以为自己能一个接一个地扳倒俄罗斯寡头？十一点零二分，我要进俄罗斯监狱了。三分钟以后，两个官员架着他穿过走廊，直接塞上了十一点一刻飞伦敦的航班，经济舱中间的座位，护照没还。到了伦敦，机长站在舱门口，把护照递给了他。

他前后被扣了十五个小时。他当时以为，这不过是签证出了点岔子。

这里是一周八天。今儿讲的书叫《红色通缉令》，作者就是这位布劳德，2015 年出版。书名说的是国际刑警组织的一种通报，请各国逮捕某人、准备引渡，是眼下最接近"国际逮捕令"的东西。俄罗斯后来真对他申请过。

先交代一句这本书的性质：这是当事人自己写的回忆录。书里对俄罗斯官员的指控，是布劳德的说法和他拿出的材料；俄罗斯官方的说法完全相反，2013 年俄罗斯法院还缺席判了他逃税罪成立。布劳德在开头也说了，为了保护无辜的人，书里有些名字和地点改过。

今儿这一集，咱就跟着他掰扯一个问题：一个只想在俄罗斯赚钱的基金经理，怎么会走到要为一个死去的律师在美国立法这一步？

要说他为什么去俄罗斯，得从他爷爷说起。爷爷厄尔·布劳德是美国共产党的领袖，1936 年和 1940 年两次以共产党身份竞选美国总统，还上过《时代》周刊封面。他父亲是数学家，十六岁上麻省理工，二十岁拿到普林斯顿的博士。家里饭桌上聊的是数学定理，还有世界怎么被黑心商人搞坏了。

布劳德偏偏是那个学习不好的孩子。他在书里说，在我们家，不是神童就没有立足之地。他想来想去，最能气着家里人的办法，就是穿上西装打上领带，当一个资本家。

后来他念了斯坦福商学院，又想学爷爷去东欧闯一闯。1990 年他在波兰一家濒临破产的客车厂做咨询，有天早饭时瞟见翻译手里的报纸，上面登着波兰头一批私有化的股票。他一算，有家公司按股价总共值八千万美元，可它上一年的利润是一亿六千万。也就是说，公司照常经营半年，买股票的钱就回来了。他把全部家当两千美元都投了进去，后来涨了差不多十倍。

1992 年他进了所罗门兄弟公司，去北极圈以北的摩尔曼斯克给一个拖网船队做顾问，顺路摸清了俄罗斯的凭证私有化。政府给每个公民发一张私有化凭证，一共一亿五千万张，合起来能换几乎所有俄罗斯企业百分之三十的股份。凭证市价二十美元一张，一乘，整个俄罗斯经济只值一百亿美元，是沃尔玛的六分之一。可这个国家有全世界百分之二十四的天然气、百分之九的石油。

公司里没人当回事，同事背后叫他"那个成天念叨俄罗斯、闭不上嘴的他妈的疯子"。只有纽约一位交易员听完，直接去风险委员会要来两千五百万美元。他们拎着一袋袋美元现钞去莫斯科的凭证交易所买，1994 年英国《经济学人》登了一篇"该赌俄罗斯了吗"，这两千五百万很快变成了一亿两千五百万。

1996 年，布劳德拉来银行家萨夫拉合伙，在莫斯科开了自己的基金，叫赫密蒂奇。

便宜的东西往往有便宜的道理。他很快就撞上了。

1996 年，他打听到一家没人研究的西伯利亚石油公司 Sidanco，控制人是寡头、当时还兼副总理的波塔宁。他东拼西凑地拿到数据，一算，这家公司地下的石油，每桶只作价一毛五，当时油价二十美元一桶。基金买了百分之一点二。一年后，英国石油公司从波塔宁手里买 Sidanco 的股份，价钱比他们当初高了百分之六百。

高兴了没多久，Sidanco 宣布增发，股数差不多翻三倍，价格比市价低九成五，所有股东都能买，唯独他们不能。这么一来，他们手里的股份从百分之二点四稀释到百分之零点九，八千七百万美元的价值，笔一挥就转走了。

波塔宁卖给英国石油公司之后，手里还有百分之八十六，这点稀释对他来说是小钱。布劳德想不通他图什么，就想起了俄罗斯一个民间故事：一个穷汉碰上一条会说话的魔鱼，能许一个愿，条件是邻居会得到双份。穷汉想了想说，那请把我一只眼睛挖掉吧。布劳德从中得出的结论是，一说到钱，俄罗斯人宁可自己吃亏也要让邻居倒霉。这是他的概括，带着很重的成见，我原样转述，不替他背书。

他去对方的投行讨说法，接待他的律师说得那叫一个干脆。

"Yes, we know. That's the intention, Bill."

意思是：对，我们知道，这就是我们的目的。布劳德说这是违法的，对方回了一句：这是俄罗斯，你以为我们会在乎这种事？

布劳德脱口而出：那我就跟你们开战。对方笑出了声。萨夫拉在电话里也说，你在俄罗斯，会被杀的。可第二天早上，萨夫拉派来的十五个保镖、四辆装甲车就到了他的办公室。

他们分三步打。先给波塔宁在西方的合作伙伴挨个打电话；没用。再把事情捅给《金融时报》，波塔宁的回应大意是：布劳德是个不负责任的基金经理，他的客户应该告他。这差不多等于当众承认了。最后他们给联邦证券委员会递了两百页的投诉。几个星期后，《金融时报》头版登出来：监管机构叫停 Sidanco 增发。

布劳德从这件事里得出的结论是：俄罗斯的商业文化更像监狱的放风场，谁也不能示弱。这是他的概括。要我说，这一仗他赢了，可赢的方式本身就说明了问题：靠的不是法院，是媒体、是保镖、是监管机构里恰好有一个人愿意出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