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沌之王

1987 年夏天，芝加哥期货交易所的谷物大厅。一个十六岁的男孩跟着父亲走进参观区，底下是一个足球场那么大的交易大厅，几百个穿彩色马甲的人挤在一起喊价、打手势，地上撒满了废单子，像过完节的彩纸。

男孩叫马克·斯皮茨纳格尔，父亲是个牧师。他们来看父亲教会里的一位教友，老交易员埃弗里特·克利普。克利普小时候家里没通电，熬过大萧条，在二战太平洋战场打过仗，战后来交易所当跑单的，在这个大厅里混了几十年还没出局，人家管他叫交易所的"贝比·鲁斯"。

克利普收了这个孩子当跑单的，然后教了他一句话。这句话斯皮茨纳格尔记了一辈子："你得爱上亏钱，恨赚钱。这跟人的天性拧着，你要克服的就是这个。"

照克利普的规矩，一笔仓位开始亏，马上卖，不管你觉得它会不会弹回来，不管报纸怎么说、图表怎么画。他说，你得做好"看着像个傻子，自己也觉得像个傻子"的准备。

一个交易员，教徒弟要爱上亏钱。这话听着别扭，可三十多年后，这个徒弟就靠这句话，在 2020 年 3 月全世界股市崩盘的时候，替客户赚了将近三十亿美元。

欢迎来到一周八天。今天讲的书叫《混沌之王》，2023 年出版。作者斯科特·帕特森在《华尔街日报》当了二十多年记者，以前写过讲数学交易员的《宽客》。这本书他采访了斯皮茨纳格尔、他的老搭档塔勒布，还有好几位研究灾难的科学家。

帕特森想回答的问题是：这些年疫情、崩盘、极端天气一个接一个，没人能准确说出下一场什么时候来。那人该怎么面对它？为什么偏有一小撮人，能在别人最惨的时候赚大钱？他们那一套，能不能用到市场以外？

今儿咱就顺着斯皮茨纳格尔和塔勒布这对搭档，把这本书的主线捋一遍。

先说塔勒布。很多人知道他是写《黑天鹅》的，可他先是个交易员。他 1960 年生在黎巴嫩，十五岁那年内战爆发，家里的房子毁了，他躲在地下室读书。有一本美国记者写的《柏林日记》让他印象很深：作者是当时消息最灵通的人之一，事先却完全没料到后来的世界大战。黎巴嫩内战也一样，没人看见它要来，打起来以后大家又都以为过几天就停，结果打了十五年。塔勒布从这里得出一个看法：人对未来其实没数，只是事后回头，都说自己早就知道。

1987 年 10 月 19 日，黑色星期一，道指一天跌了百分之二十二点六。那天二十七岁的塔勒布坐在第一波士顿的交易台前，手里攒了一大堆很便宜的欧洲美元期权。

期权这东西，我先用一句话说清：你花一小笔钱，买一个将来按约定价格买或卖的权利。塔勒布买的这些，平时几乎不值钱，没人要，因为它们只有在市场出大事的时候才会值钱。市场涨了好几年，谁也不觉得会出大事，所以它们便宜。

那天中午，一个脸色煞白的交易员走过来，小声问：他们不知道六个西格玛的事一辈子只会碰上一次吗？意思是，按教科书的钟形曲线算，这么大的跌幅几乎不可能发生。塔勒布回他："The market doesn't know." 市场可不知道这个。

第二天美联储往金融系统里注钱，他那些两三块钱买的合约，卖到了三百、四百、五百。他后来问自己：这帮人这么聪明，怎么都爆了？我怎么没爆？

后来他去芝加哥商品交易所的交易坑里待过两年。头一天就有个老交易员把他拉到一边，指着一个人说：那是艾德，七年赚了七百万，七秒钟全赔光了。行了，你去吧。

答案就藏在期权的形状里。买期权的人，最多亏掉那一两块钱；赚的时候，可以是几十倍、几百倍。帕特森说，塔勒布当时靠的更多是直觉和反骨，可这一回让他认定：别人用的模型，把极端的日子算漏了。后来他在纽约大学开课，专讲量化金融里的模型怎么失灵，矛头对准银行普遍用的一个风险指标“在险价值”。这个指标拿过去的涨跌来估将来最多亏多少，可平常日子的小涨小跌根本不会把人搞垮，要命的偏偏是过去没出现过的那几天。他对学生说，这套指标是“培养活靶子的学校”。

斯皮茨纳格尔那边，二十二岁就在国债期货交易坑里有了自己的席位，是坑里最年轻的本地交易员，用自己的钱做买卖。1994 年美联储连着加息，11 月一次加了零点七五个百分点，债券市场一片狼藉，他身边的人一个个爆仓，连他最崇拜的大户鲍德温也没扛住。斯皮茨纳格尔守着克利普的规矩，一亏就砍，反倒小赚了一笔。他从这件事里看到：前几年风平浪静，原来是个假象，骗过了坑里最老练的人。

1999 年，塔勒布在纽约大学教书时认识了斯皮茨纳格尔。一个是数学家，一个是在芝加哥交易坑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本地交易员，当晚聊完就握手合伙，开了一家对冲基金，叫 Empirica。

他们的打法就是把克利普那句话和塔勒布的期权合在一起：每天买一点很便宜的、只有大跌才值钱的看跌期权。看跌期权就是跌了才值钱的那种保险。没出事的日子，这些保险过期作废，每天亏一点，他们管这叫"流血"；出了大事，一下子赚回来很多倍。

2000 年互联网泡沫破了，Empirica 赚了将近百分之六十。可接下来两年市场不温不火，2001 年亏了百分之八。塔勒布上电视时这么形容："你在流血，就像每天掉一块皮。"他打了个比方：就像开礼品店，不知道圣诞节哪天来，房租却得天天交。

道理他门儿清，可人受不了。斯皮茨纳格尔一遍遍劝他别盯每天的盈亏，"你得爱上亏钱"。可塔勒布赚钱时兴高采烈，亏钱时垂头丧气。斯皮茨纳格尔后来说，这对他身体不好。塔勒布得过喉癌，担心压力让病复发。2004 年夏天，他把斯皮茨纳格尔拉到一边："我得退出 Empirica 了，马克。"斯皮茨纳格尔回了一句："你他妈疯了吗？"

其实中间还有过一次失手，说明这套办法也不是按个按钮就行。2001 年 9·11，他们手里的期权当天就猛涨，可市场停了一个礼拜。重开以后股市大跌，本该兑现，他们怕再来一次袭击，攥着没卖，结果市场很快反弹。帕特森直接说，这是个大错。

为了留住客户，塔勒布还想过一个办法：先让客户说一个数，一年里最多愿意为这份保护亏多少，到时候再给他们看，实际亏得比这个数少。他写道，客户把没亏掉的钱当成了赚的，像吃了灵丹妙药。

Empirica 就这么关了。我觉得这个结局本身就是这本书的一条证据：一套在纸面上说得通的办法，难就难在人得熬得住。

塔勒布离开后写了《黑天鹅》。他爱用一只火鸡打比方：农夫天天喂它，喂得它越来越确信农夫爱它，直到感恩节那天。过去的每一天，都没法告诉它明天会怎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