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慮的一代

假設你家老大剛滿十歲，有個你從沒見過的億萬富翁選中了她，要送她去火星上的第一個永久定居點。理由是孩子比大人更能適應火星：在那兒過青春期，身體就按火星的條件長成了。至於長成以後還能不能回地球，沒人知道。孩子自己倒是樂意，她喜歡太空，再說同學們都報名了。

你去打聽了一下，越聽越怕。火星沒有地球那層磁場擋著，輻射穿過細胞要多得多，孩子的細胞分裂得快，受的傷比大人重。火星的重力只有地球的百分之三十八，骨頭、心臟、眼睛都可能長變形。主持這個專案的公司有沒有研究過兒童安全？據你所知，沒有。它忙著搶在對手前頭佔地盤。更離譜的是，它不要家長簽字，孩子自己勾一個框，寫上"已獲家長同意"，就能上飛船。

你會讓她去嗎？當然不會。可寫這個故事的人說，這件事我們已經做了，就在 2010 年代初。

歡迎來到一週八天。今天講一本書，《焦慮的一代》。作者喬納森·海特，社會心理學家，在紐約大學商學院教書，以前寫過《正義之心》《象與騎象人》。這本書 2024 年出版，副標題是"童年的大重塑怎樣造成了一場心理疾病的流行"。

海特在開頭就把主張擺出來了：1995 年以後出生的這一代人變成了"焦慮的一代"，主要原因是兩股趨勢，一個是在現實世界裡把孩子保護得太過，一個是在網上保護得太少。今兒這一集，我順著他的論證走一遍：先看出了什麼事，再看童年本來需要什麼，然後看手機擠掉了什麼、女孩和男孩各自怎麼受的傷，最後看他開的方子。

先說出了什麼事。美國政府每年有個調查，問十二到十七歲的孩子有沒有一段時間一直情緒低落、對什麼都提不起勁。按症狀清單算，過去一年有過一次重度抑鬱發作的比例，從 2012 年前後開始往上躥。男孩女孩相對漲幅差不多，都在百分之一百五十上下，也就是變成原來的兩倍半。到 2020 年，每四個美國少女裡就有一個。疫情讓曲線更陡了，可海特強調，大部分漲幅在疫情之前就已經在那兒了。焦慮也一樣，威斯康辛州一項三萬七千多名高中生的研究裡，有焦慮問題的比例從 2012 年的百分之三十四漲到 2018 年的百分之四十四。

馬上就有人質疑。海特和朋友上一本書出版的第二天，《紐約時報》就登了一位精神科醫生的文章，說這些都是孩子自己報的，會不會只是現在的孩子更願意說、更愛給自己下診斷？海特的回應是去看不靠自報的資料。十到十四歲的女孩因為自傷進急診的比率，2010 到 2020 年差不多翻了三倍，同一時期二十四歲以上的女性反而降了；同年齡女孩的自殺率，2010 到 2021 年漲了百分之一百六十七。他也承認，一部分增長可能來自更願意說出來，但自報和行為兩頭一起漲，說明確實有大事發生。

那是不是世道不好？金融危機、氣候變化、校園槍擊，海特每次演講都有人這麼問。他一條條對時間。要是經濟的原因，2009 年最糟的時候孩子就該垮了，可那年沒事；之後美國失業率一路降，到 2019 年初只有百分之三點六，孩子的抑鬱卻一路漲。再說，經濟危機憑什麼專挑剛進青春期的女孩？氣候的擔憂，按理該先壓到年紀大些、更關心時事的大學生身上，可漲得最猛的是小女孩。海特還說，一代人一起面對的威脅，歷史上往往讓人抱團、更有勁頭；人抑鬱，多半是覺得孤立、沒用。

更要緊的是，加拿大、英國、澳大利亞、紐西蘭、北歐五國，差不多同一時間出現同一種曲線。國際學生評估專案每三年問一次各國十五歲學生"在學校覺得孤單嗎"，2012 年以後，除了亞洲，各個地區都往上走。美國的槍擊和美國的政治，管不到瑞典的孩子。

那 2010 年代初，這些國家的孩子共同經歷了什麼？海特把時間線擺了出來。2007 年 iPhone 上市；2009 年臉書加了"點贊"，推特加了"轉發"；2010 年手機有了前置攝像頭，Instagram 上線，起初只能在手機上用；2012 年臉書把 Instagram 買下來，它的使用者從 2011 年底的一千萬漲到 2013 年初的九千萬。2011 年，美國青少年有手機的佔百分之七十七，有智慧手機的只有百分之二十三；到 2016 年，青少年裡百分之七十九有了智慧手機。說自己"幾乎一直線上"的青少年，2015 年是四分之一，2022 年是百分之四十六。

翻蓋機時代，孩子用手機約人出來見面；智慧手機時代，人見著了，心還在手機裡。海特說，2013 年拿著 iPhone 的十三歲孩子，跟 2007 年拿著翻蓋機的十三歲孩子，過的是兩種日子。他把 2010 到 2015 年這五年叫作"童年的大重塑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