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才陨落

1998 年 9 月 23 日，星期三下午，纽约联邦储备银行，十楼的董事会会议室。墙上挂着历任主席的油画像，屋里坐的是华尔街几乎所有大银行的一把手：美林、高盛、摩根大通、摩根士丹利、雷曼兄弟、贝尔斯登、所罗门美邦、大通曼哈顿、信孚银行，再加上纽约证券交易所的主席和几家欧洲大银行的代表。美联储平时不招待这么多客人，真皮靠背椅不够用，好几位大银行的老板只能挤在金属折叠椅上。

把他们叫来的是纽约联储主席威廉·麦克唐纳。他嘴上没明说，心里想要的是：各位今天就凑出四十亿美元，救一家基金。明天就晚了。

这家基金叫长期资本管理公司，开在康涅狄格州的格林尼治，离华尔街四十来英里。它只有一百来个投资者，员工不到两百人，一百个美国人里恐怕找不出一个听说过它。五年前，它压根还不存在。可这会儿，它手里有大约一千亿美元的资产，几乎全是借来的，借给它钱的正是在座这些银行。它还跟这些银行签了成千上万份衍生品合约，合起来的风险敞口超过一万亿美元。它一倒，每家银行手里都会剩下半份合同，另一半没人认了。

美林的二号人物赫布·艾利森转头问贝尔斯登的老板吉米·凯恩，你们什么态度。贝尔斯登替这家基金办清算，最清楚它的底细。凯恩说得干脆：贝尔斯登一分钱也不会投。屋里静了一会儿，然后炸开了锅。

这家基金，前四年每年回报超过百分之四十，几乎没有亏损的月份，被华尔街当成现代金融最好的样子。管它的人，是所罗门兄弟当年最有名的债券交易员约翰·梅里韦瑟，加上一群有博士学位的套利交易员，好些人当过教授，其中两位后来拿了诺贝尔经济学奖。写这本书的人在开头说，他们都非常聪明：

And they knew they were very smart.

意思是：他们也知道自己非常聪明。

这里是一周八天。今天讲《天才陨落》，作者罗杰·洛温斯坦。这本书从长期资本的前身讲起，一直写到 1999 年底，书里的人物都是真名，大量对话和场面来自作者的采访。今儿咱们就顺着一个问题，把整本书走一遍：一群最聪明的人，怎么在五个星期里把四十多亿美元赔光，还差点把华尔街拖下了水？

要明白他们怎么输，得先知道他们靠什么赢。故事得从 1979 年说起。

那年，纽约有家小证券商叫埃克斯坦公司，快撑不住了，找上所罗门兄弟：我手里有笔好交易，可我撑不住了，你们能不能接过去？这笔交易是这样的：一边是美国短期国库券，一边是同样国库券的期货合约，也就是约好将来某天按固定价格交割的合同。按常理，期货和现货的价格应该差不多，到交割那天两个价格会收到一块儿。埃克斯坦的做法是，买进便宜的那个，卖出贵的那个，等两个价格靠拢。

这里有个巧妙的地方：他根本不关心国库券是涨还是跌。一个赚、一个赔，只要便宜的那个比贵的多涨一点，或者少跌一点，他就赚钱。洛温斯坦说，这就是套利的基本道理。

埃克斯坦做过很多次，次次赚钱，越押越大。偏偏 1979 年 6 月，期货反常地比现货还贵。他认定这种关系早晚会恢复，下了一笔很大的注，结果价差不但没收拢，反而越拉越大，保证金追缴一张接一张，他只能卖。

所罗门内部有个刚成立债券套利小组的年轻人，三十一岁的梅里韦瑟。他一眼看出这笔交易是对的，早晚会收拢。所罗门那时候的资本总共才两亿美元左右，接下这笔仓位等于拿几千万冒险。接过来以后，价差又扩大了好几个星期，所罗门亏得不轻。合伙人每天下午踮着脚去看那个记亏损的小本子。掌门人约翰·古弗兰对梅里韦瑟说：最好能赚回来，要不你就被开除了。

后来价格真收拢了，所罗门大赚一笔，梅里韦瑟第二年就升了合伙人。他从这件事里学到一条：利差终究会回来。

洛温斯坦在这儿插了一句，我觉得是全书最要紧的一句。他说，这件事本来还能教给梅里韦瑟另一课，只是他成功得太快，没学到：一笔亏钱的交易，只要当初想得对，最后也许真能翻过来；可翻过来的那天，对交易员可能已经没用了，因为他可能在半路上就破产了。

大伙儿先把这句话记住。后面的事，全在这句话里。

梅里韦瑟后来在所罗门做的，就是把这个道理做成一门生意。他的想法很简单：为什么不雇比别人聪明的交易员？华尔街那时候把搞数学的人叫"宽客"，只让他们待在研究部。梅里韦瑟偏偏把他们拉上交易台。1983 年，他打电话给哈佛商学院的一位助理教授埃里克·罗森菲尔德，问他能不能推荐几个学生。罗森菲尔德当时一年挣三万美元左右，正在改卷子，当场说：我自己来面试行不行？十天后他就入职了。后来又来了拉里·希利布兰德、维克多·哈加尼这些人，大多是麻省理工出身。

这帮人把能找到的历史债券价格全输进电脑，算出各种债券之间通常是什么关系。哪里的价格不对劲了，电脑就提醒他们。他们相信一条信念：市场会越来越有效率，风险高一点和低一点的债券之间的利差，会越来越窄。八十年代初，有一种叫利率互换的衍生品，利差是两个百分点，他们说这不可能，风险没这么大。后来这个利差真的缩到一个点，又缩到四分之一个点。

套利组给所罗门赚了大部分利润，心气儿也越来越高。直到 1991 年，梅里韦瑟手下一个交易员保罗·莫泽向财政部虚报国债投标，梅里韦瑟知道后报告了上级，可公司没有及时处理。事情闹大以后，梅里韦瑟辞了职。这场丑闻和巴菲特出面收拾残局，咱们讲《贤者》时细说过。对梅里韦瑟来说，这件事的后果是：他要另起炉灶，把套利组原班人马拉出来，自己干。

1994 年 2 月底，长期资本开张。为了让投资者相信，梅里韦瑟请来了两位金融学界最顶尖的人物：哈佛的罗伯特·默顿，还有迈伦·斯科尔斯。斯科尔斯的名字在华尔街几乎人人知道，因为有个给期权定价的公式就叫布莱克-斯科尔斯公式。期权，简单说就是一种权利：花一点钱，买下将来按约定价格买或者卖某样东西的权利。默顿也参与了这个公式的推导。一个投资人说，这等于让乔丹和阿里在同一支队里打球。后来又请来了美联储副主席戴维·穆林斯。

条件那叫一个牛：最低投资一千万美元，钱要锁三年；管理费每年收资产的百分之二，再拿走利润的四分之一，比行规贵一截。就这样，还是募到了十二亿五千万美元，是当时规模最大的新基金。

斯科尔斯给投资者打了个比方：我们这就像一台吸尘器，在全世界吸起别人看不见的五分钱硬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