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键人物

2017 年 10 月 12 日，肯尼亚首都内罗毕，一只私募基金在开投资人会议。这只基金规模十亿美元，专门在穷国的大城市买医院、盖医院，拉各斯、卡拉奇、拉合尔都在计划里。出钱的有比尔和梅琳达·盖茨基金会，有世界银行下面专门投资私营企业的国际金融公司，有英国政府和法国政府的发展投资机构。

英国那家机构的代表先问：基金已经从投资人那儿要走了一半多的钱，为什么还有这么多没花出去？基金这边答，医院工地出了些意外的延误。盖茨基金会的安德鲁·法纳姆在西雅图的办公室里拨进电话会，问得更直接：那这笔钱现在存在哪家银行？

基金的财务总监说，在开曼群岛的南非标准银行。法纳姆一下子愣了。一个多月前，他追问过同一个问题，对方寄给他的是一张迪拜商业银行的对账单。他请对方解释。电话里冷了场，财务总监说，得回去查一查，查清楚再答复大家。

法纳姆心里想的是：管基金的人，不会忘了两亿美元放在哪儿。会一散，他想给所有投资人群发一封信，信被退了回来。投资人共用的那个邮件组归基金公司管，已经被停掉了。

两天后答复来了：钱确实在迪拜商业银行，会上说错了。一共向投资人要了 5.448 亿美元，投出去 3.189 亿，剩下 2.259 亿。账面上，数字对上了。

这里是一周八天。今天讲《关键人物》，英文名 The Key Man，2021 年出版。作者西蒙·克拉克和威尔·劳奇，都是《华尔街日报》的记者，阿布拉吉的事最早就是他们捅出来的。"关键人物"是私募行业的说法，指一家基金公司里最要紧的那个人，投资人把钱交出去，认的就是他。这本书里的关键人物叫阿里夫·纳克维，巴基斯坦人，在迪拜创办了阿布拉吉集团，最风光的时候管着将近一百四十亿美元，持有大约一百家公司的股份。

先交代一件要紧的事。书里写的挪用、做假估值这些事，很多出自美国检方的起诉书、清算人的报告和公司内部的邮件。纳克维一直否认美国的全部指控。到这本书写完的 2021 年初，英国法官批准把他引渡到美国，他还可以上诉，还没有在美国受审。他手下一位高管已经在纽约认罪。所以后面讲到指控，我会说清楚是谁在说。

今儿咱们就顺着内罗毕那个问题往回捋：世界上这么多最精明的机构把钱交给了他，为什么到 2017 年，才有人问出"钱在哪儿"？

纳克维 1960 年前后出生，在卡拉奇长大。书里写他小时候看电视转播登月，心里想：能看见这个，我多幸运。他上的是英国人留下的卡拉奇文法学校，演话剧、搞辩论，校刊评他的辩论，说他赢在台风，不在材料。十九岁去伦敦政经学院念书，后来在会计师事务所实习，回卡拉奇工作时传出他没考完会计资格，伦敦来信证实以后，他离开了那家公司。

1994 年，他带着五万美元积蓄到了迪拜，开了自己的投资公司，头几年的投资大多不成功。真正让他翻身的是 1998 年一笔买卖。一家英国老牌贸易公司要卖掉它在中东的超市和酒类连锁，一年营业额六亿多美元，可这摊生意牵扯一百多个当地阿拉伯合伙人，大公司都嫌麻烦，不出价。帮着卖的人对纳克维说：你先拿出一亿五千万美元来给我看看。

他手上压根儿没有这么多。东拼西凑，一个沙特投资人给了两千七百万，一家银行答应借六千万。他先报了一个一亿五千万、钱还没到位的价，竟然中标了。阿拉伯合伙人咽不下这口气，集体反水，不跟他合作。纳克维倒拿这件事去跟卖家谈，把价压到九千八百五十万，还争取到分期付款。更绝的是，生意还没到手，他就把其中一块以一千八百万美元卖给了那些阿拉伯合伙人，拿这笔钱付了第一期。最后拆开卖掉，还完贷款，净赚七千一百万。

这一笔说明他实打实会做交易。克拉克和劳奇也没说这里有什么违法。我在意的是另一面：他很习惯先用还没到手的钱，去付眼前的账。这个手法后来他又用过，到最后一回，就不再是合法的交易技巧了。

有了钱，他问麦肯锡在中东的负责人：我是谁？对方说，你会买卖公司，去办私募吧。私募股权，简单说，就是从富人和机构那里募一笔钱，买下公司，改造几年再卖掉。管钱的公司每年收大约 2% 的管理费，赚了钱再分走两成利润。

2001 年 9 月，他正在谈收购约旦人法迪·甘杜尔创办的快递公司 Aramex。九天后，纽约双子塔被撞，美国买家吓跑了。不到二十四小时，纳克维就和法迪签了保密协议。他缺资质，就和沙特商人阿里·希哈比的公司合作，五个合伙人在他家吃比尔亚尼饭，他在一张纸上写下合伙宪章：互相尊重，互相信任，一人一票，"人人为我，我为人人"。

几个月后就散伙了。2002 年 8 月，阿里给他写了一封信，说九个月里你发了无数次誓，我还是没法信任你，你做事不透明，碰到难题不正面解决，总是绕着走、找人传话。信里有一句后来被作者在全书最后又引了一次：

"Your brilliance and energy are mixed with some serious flaws."

翻过来就是：你的聪明和干劲里，掺着一些严重的毛病。（自译）

阿里走了，纳克维给新公司起名阿布拉吉。阿拉伯语里是"塔"，因为办公室在迪拜的阿联酋塔；拆成乌尔都语，又可以念成"现在我们说了算"。Aramex 在他们手里干得很好，四年里营业额翻倍，利润翻了两番，2005 年卖出时，一千五百万的投入换回了八千六百万。几百名员工的期权一共分了一千四百万美元，《纽约时报》的专栏作家托马斯·弗里德曼在书里说，再给我一百个 Aramex 这样的例子，中东的故事就能改写。

裂缝也在这时候露出来了。阿布拉吉早期买过一家黎巴嫩超市，卖家正是纳克维自己原来的公司，他一边替投资人买，一边替自己卖。阿里听说后对妻子说：这家伙早晚要进监狱。

接下来十年，纳克维把信任一层层垒起来。一层是排场：湾流飞机、超级游艇，请蒂娜·特纳在迪拜海滩上唱歌，年年去达沃斯，捐清真寺、捐大学，和妻子办了一个一亿美元的慈善基金会。他爱说一句话：今天的孔雀，明天就是鸡毛掸子。员工私下说，看这排场，你会以为他的钱比上帝还多。

另一层是真成绩。最硬的一块是卡拉奇电力，他老家的电力公司。卡拉奇夏天热到四十七八度，停电能热死人；三分之一的电被私拉乱接偷走；十年没新增一兆瓦发电能力。2008 年 9 月 15 日，管理层出走，工人罢工，全城断电，政客们求他接手，他二十四小时内就答应了。

他派去的塔比什·高哈尔是土生土长的电气工程师。他登报公布偷电户的名字和住址，按交费情况把片区分成好、坏、丑三等，交费好的地方先保供电。2010 年除夕，他给四千五百名司机、保安一类的低级员工每人一千五百美元左右的补偿，工会拒绝，他就全部解雇。几千人冲进总部，扣了人质，政府出面让被解雇的人复职；后来塔比什家里还挨过枪。到 2012 年 6 月，员工减到一万一千人左右，公司十七年来头一回盈利，半个城市不再天天停电。哈佛的教授写了案例，开篇引了纳克维一句话：如果人人都说"绝对不行"，那里就该有大机会。

这是真的成绩，代价也是真的，大多落在最穷的片区和最底层的员工身上。可也正是这份成绩，让后来所有的漂亮话都显得有根有据。

其实这时候已经有不对劲的地方。克拉克和劳奇写到，阿布拉吉在迪拜受监管的那家公司，按规定账上要常备几百万美元，可平时账户几乎是空的，每个季度末把钱转进去应付检查，过几天再转走。这叫"粉饰账面"。大多数员工根本看不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