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济武器

1925 年 10 月 19 日，希腊和保加利亚交界的地方出了一件事。具体怎么回事，说法不一；最可信的一种是：一个希腊士兵追着自己的狗跑过了边界，被保加利亚的哨兵开枪打死，两边随即交火。

那时候在雅典掌权的是潘加洛斯将军，那年六月刚靠政变上台，处处学墨索里尼。保加利亚的军队被战后和约限制在两万人，背后也没什么大国撑腰。三天以后，几个营的希腊军队已经开进保加利亚境内十公里，正面宽三十公里，开始炮击边境小城佩特里奇。

保加利亚向国际联盟求救。国联秘书处先给两国发电报，劝它们等理事会开会再说。原定 24 日早上的一次希腊大进攻，照国联官员萨尔特后来的报告，是在最后一刻停下来的。26、27 日，理事会在巴黎开会，英国、法国、意大利商定了一套分步骤的办法，告诉希腊：六十个小时之内不撤兵，先断绝外交关系，接着派舰队去希腊海岸示威，潘加洛斯再不让步，就全面封锁。28 日早上，雅典让步了。

一条狗引出来的战争，几天之内就被一份制裁清单按住了。十年以后，五十多个国家一起制裁墨索里尼，却没能救下埃塞俄比亚。又过了六年，美国、英国、荷兰一起掐断日本的石油，换来的是珍珠港。同一件武器，为什么一次比一次难用，到后来还像是在火上浇油？

这里是一周八天。今天讲的这本书叫《经济武器》，副标题是"制裁作为现代战争工具的兴起"，2022 年由耶鲁大学出版社出版。作者尼古拉斯·穆尔德是一位历史学者，书里用了六个国家、五种语言的档案。他追问的是：今天新闻里天天出现的经济制裁，到底是从哪儿来的？他的回答，从第一次世界大战一直讲到 1945 年。

今儿咱们就沿着这条线，把这件武器怎么造出来、怎么写进规矩、怎么灵验、又怎么反噬，挨个儿捋一遍。

先说名字。1919 年，美国总统威尔逊这样形容国际联盟手里的这件东西："something more tremendous than war"。翻成咱们的话：一种比战争更可怕的东西。他说的是彻底的孤立，就像窒息会让一个人没了打架的力气，它也能让一个国家清醒过来。他还说，它在被抵制的国家以外，花不掉一条人命，可没有哪个现代国家顶得住这种压力。当时英语里管它叫"经济武器"，法语也是这个说法。

穆尔德提醒了一句：今天的人把制裁看成战争的替代品，可在两次大战之间，大多数人觉得它恰恰是总体战的精髓。为什么叫武器？因为它是从一战的封锁里长出来的。

穆尔德讲封锁，是从一船锰矿讲起的。锰能让钢变硬，德国是当时世界第二大钢铁生产国，可锰矿几乎全靠进口。1914 年以前，克虏伯从巴西一座英资矿山买一船锰矿，除了买卖双方，还要经过七方、六个国家：巴西的国有铁路，挪威的船公司，伦敦劳合社的保险，英国的加煤商，荷兰的铁路，给克虏伯开信用的德意志银行，还有在伦敦借钱给德意志银行周转的法国里昂信贷。

这条链子上，英国卡在每一个要紧的环节。伦敦为大约六成的世界贸易提供融资；英国的船运着全世界 55% 的海运贸易；三分之二的海上保险在英国做；全世界九成以上的货船烧焦煤，其中四分之三以上来自不列颠；七成的电报电缆是英国公司的。货、钱、能源、消息，全得从英国手里过。

开战以后，英国并没有搞国际法意义上的全面封锁，做的是"违禁品管制"：在公海上拦船，查到运给敌人的违禁货就扣下。可船太多了。1915 年，北海一支巡洋舰中队拦了三千零九十八艘船，平均一天八艘，查一艘五百名乘客的客轮，要三十个官兵不停干十八个钟头。海军部的代表阿诺德-福斯特想了个办法：别一艘一艘找证据了，按每个中立国战前的正常进口量给配额，超了就禁运；要是没用完，下个季度的配额也往下调。穆尔德说，这把国际法要求的举证责任整个倒了过来。以前是封锁方要证明货是给敌人的，现在是中立国得证明自己不是。

再加上公开和秘密的黑名单、给中立国船只加煤之前先检查、抢先把要紧物资买断、让银行自己签保证书和定期报告，一整套工具就齐了。后来的商品禁运和金融制裁，前身就是这些。到 1916 年底，全世界九成的锰产量握在德国的对手手里，据法国情报，德国人想囤、想偷运，船都被英国巡逻舰截住了。可穆尔德也提醒，这没有马上掐住德国的战争机器：换用低品位的钢，要过好一阵才在战场上显出来；德国人转而把眼睛盯向了东边的俄国。

这套机器的代价有多大？穆尔德给了一组对比：一战期间，空袭在英国炸死大约一千四百名平民；毒气大约杀死九万人。而封锁造成的饥饿和疾病，在中欧夺走三十到四十万条人命，英法对奥斯曼帝国中东地区的封锁，另外造成大约五十万人死亡。他说，封锁是那个年代最致命的反平民武器，却最难被人看见。阿诺德-福斯特自己就承认，这件武器方便得要命，天生讨坐办公室的人喜欢；笔看起来比刺刀干净多了，外行用起来又省力，也更意识不到后果。

那么，封锁打赢了一战吗？胜利的一方都这么信。阿诺德-福斯特后来说，到停战为止，光德国就有约七十六万人死于匮乏，我们让敌人跪下了。穆尔德不这么看。今天的史学家估计是三十到四十万。1918 年秋天压垮德国的，是西线的败仗和士兵丧失斗志，不是饥饿的市民造反；那年七到九月，因为丰收和东欧来粮，德国的粮食状况反而好转了；德国四分之三的热量本来就是自产的，1918 年的军工产量是历年最高。他的结论是：封锁最多起了辅助作用。

可是这个"封锁决定胜负"的说法，被好几方一起维护着。胜利者要证明这件武器灵；德国民族主义者用"刀刺在背"的说法，说军队没打败；魏玛的政客拿封锁的惨状去争取减少赔款。穆尔德说，对战间期的历史最要紧的，不是封锁到底起了多大作用，而是各方都相信它起了决定作用。

这里先记下他的一个区分，后面还用得着：效果是一回事，效力是另一回事。饿死多少人，是效果；能不能让对手照你的意思做，是效力。